“是,父亲……”容岐牙关紧绷,又道:“可是父亲,兄长当时在乱葬岗找了七八日都未找着,后来却突然放话说找到了,还在您眼皮子底下安排人给她落葬,难道不是故弄玄虚?依我看,那江家女儿说不定没死!”
“你懂什么!”容愈阴鸷的眼神扫过他,“我这个好儿子,是故意恶心我呢。”
“若无那遭子事,江家女儿早已是你大嫂。阿羡……他为此恨了我多年。”
……
容府一侧厢房。
残雪压檐,夜色如锈。
容羡褪下浸透冷汗的官袍,铜镜里映出一道狰狞裂口——怡和亭那场御前博弈,他躬身叩首的每个动作,都让伤口重新撕开皮肉。
血水混着脓液黏住里衣,撕离时引出尖锐的痛。
他咬住一截素绸,将金疮药狠狠按进伤口,剧痛窜上脊椎,汗珠滚过突跳的太阳穴,他的眼前顿时晕开一片浑浊的血雾。
待那血色散尽时,他的目光又缓缓垂向左肩的疤,尖锐的凹陷边缘还泛着猩红,那是除夕夜阿月持簪在他肩上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抚上这处伤口,还未愈合的皮肉又渗出冰凉的痛意。
他颓然坐在冰冷的床榻上,背靠床架,忽然低笑起来。
阿月……你还活着。
这念头像淬了毒的饴糖,又甜又涩。她刺伤他的动作可真狠啊,没有一丝留情,带着似乎能焚尽一切的恨。可正因如此,他才知道,她活下来了,不仅如此,还活得恣意张扬。
那样很好。
“活着就好……恨我,也好。”他对着虚空喃喃,喉间涌上铁锈般的腥气。
记忆被血腥气拉扯,慢慢倒退回两月前那场淹没京城的暴雨。
那场暴雨极大,连绵了数十日不休。有一日,士大夫又纠集游行,父亲容愈应召入宫,商议对策,深夜未归,而他偶然路过后园那顷魏紫姚黄的牡丹田。
那片花田费了父亲几乎半生心血,有从洛阳移栽的名种牡丹,花开时节灿若云锦,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遣人来讨过几株。
暴雨侵袭,花田泥泞成沼泽,浑浊的泥汤裹挟着残瓣,在围栏下积成腥臭的淤潭。
他派身边心腹小厮修整花田。
“公子!花根……花根底下有东西!”小厮连竹滚爬进书房。
彼时他正在临摹一幅《墨竹坡石图》,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大团污迹。
他随连竹踏入暴雨。
第49章
泥水没膝,几个家丁面无人色地杵在田埂边,脚下铁锹滴着黑黄的泥浆。
雨幕中,花田深坑像大地裂开的伤口,几段森白的肢骨刺破淤泥,腐烂的罗裙缠在牡丹虬曲的根须上,艳如凝血。
更骇人的是那些蜷缩的尸身——无一例外,后背都缺了巴掌大的皮肉,边缘切割整齐,露出底下或暗红、或腐烂的肌理。
“一、二、三……”连竹哑声报数,不多不少,整十二具。
容羡立在瓢泼大雨中,月白大氅吸饱了水,沉甸甸压着肩骨。他想起父亲前几日在书房曾与容岐轻描淡写提过一句:“雁门关送花肥的人,这个月似乎有些懈怠了啊?”
惊雷炸响,闪电劈开雨幕,容羡遣散家丁,回到书房。
衣摆的雨水滴在砖上,积成一小洼,他对心腹连竹只吐出一个字。
“查。”
一月后,连竹终于查清实情,回禀道,雁门关商队每月十五、三十必携女子入京,落脚点正是京城容家名下的药铺。更蹊跷的是,商队入京当夜,那些女子都会被悄然送入容家书房,却再也没有出来。
容羡知道这里头水有多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当夜,他便恳求父亲为他引见皇帝,志在入仕,父亲果然欣喜应下。
时间辗转到了前几日,正是商队惯来京城接头的日子,连竹带人潜伏药铺,亲眼看见商队几个胡人押着一位女子入了药铺。
他当机立断,派连竹传话,将接头地点改至烟罗阁。
那些个胡人虽狐疑接头人何以变成了大人之子,但联想到他近日才得了皇帝青眼,摇身一变成了圣眷正浓的刑部给事中,也不再怀疑。
他们怎会料到,中书令与其嫡长子之间,分崩离析。
烟罗阁中,胡人将前因后果与容羡解释得分明,还一再保证,当初派去劫囚骠骑将军的人,大半是真正想要救出骠骑将军的江家军,只有几个头领是他们安插进去挑拨离间的。
那些江家军救人心切,暗桩只略略勾起些激愤情绪,便事成了。
劫囚当日,暗桩们潜伏其中,却不为救人,而是为了杀人——他们如愿趁乱杀了骠骑将军,可惜的是叫他儿子平南将军江颀风逃了。
但江颀风当时身受重伤,想来也活不了几天。
事后,容愈又传话商队柳如是,要除去当日行刺的几个暗桩。是柳如是亲自出的手,借着边关之乱,将那些人趁乱杀死在战场上,神不知鬼不觉。
胡人还献宝似的,撕开了押镖女叶棠的衣裳。彼时,容羡下意识躲闪,却看见她背后刺青字样。
一行小字,意思无非是柳如是提醒父亲,要趁早除去摄政王谢徵玄。
他强压情绪,支走了胡人,并暗中放走了押镖女。可惜的是,入夜,他回到容府时,却见父亲房中灯火彻夜长燃,里头人影交叠,而次日清晨,父亲的亲信们再次挖开了后院的牡丹花田。
“父亲。”他冷冷地站在廊下低唤。
而容愈只是默然回首望了他一眼,这眼中半是威慑,半是阴鸷。
容羡走入雨中,遣走家仆。
“父亲,摄政王已然归京,你做的事,瞒不住了。”
“为父做了什么事啊?”
暴雨如削,花田上新鲜的女子尸骨苍白赤.裸。
“父亲!容氏清流,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买卖良家女子,残害其性命。与边关勾结往来,撺掇江家军劫囚,趁机刺杀骠骑将军。现在,又传话要除掉摄政王?桩桩件件,谁敢信,这是大黎王朝的中流砥柱,中书令容愈容大人的所作所为!”
随着他的字字铿锵,容愈缓缓转身,暴雨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忽然惨笑。
“阿羡,你以为为父想当这剥皮的屠夫?匈奴陈兵十万,据守洛阳,朝中主战派以江河为首,誓要攻洛阳,取故都!可国库空虚,粮草难继,一旦开战必是山河破碎!是陛下密旨……要我寻个‘妥当的法子’舍车保帅!”
惊雷劈来,容羡陡然顿住,不可置信地张口想要质问,却哑口无言。
他忽然想起,觐见皇帝时,皇帝曾意有所指地问他:“容爱卿,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可认同?”
容愈忽然猛地攥住儿子手腕,枯瘦的手指如铁钳紧捏他骨节。
“可如今摄政王要为江河翻案!翻案就是打陛下的脸!陛下如何能容得下他!我们容家,听从皇命行事,不得不从!为今之计,只有有先下手为强,除去摄政王……”
“阿羡,是摄政王太敏锐了,这些事情盘根错节,若叫他抓到一个错漏,不要说是为父我,便是陛下的天下……都危矣啊!”
容羡拧眉不语,心中抗拒,可沉默了许久,在父亲哀切期盼的眼神中,他终于咬牙冷声地回道:“交给我,我会保住容氏。”
容氏世代清流,决不能染上一丝污点。
他要保住容氏,这是身为容氏长公子,不得不坚定的决心。
“来人,将这些……花泥,抛去乱葬岗。”
“那么,阿羡,摄政王你要如何应对?”
容羡不答。
容愈愁容满面地回了房,关上房门的刹那,却一扫悲切与激愤,相反,嘴角缓缓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他会帮他的好儿子做出决断的。
夜色寂寥,记忆繁复翻转,又倏然撕裂,徒留一团乱麻。
后背的伤口痛极,容羡却恍若未觉,只是默然望向虚空。
江家血案,究竟还染着多少无辜者的血?
——
而此刻的王府,却仍沉浸在夜宴的欢欣中。
“报——!”嘶吼声忽然劈裂席间暖雾。
太监带着传令兵踉跄跌进。
“匈奴大军……年关夜破雁门关,已攻入白草口!不日,便能拿下雁门关了!”
琵琶弦崩然断裂,玉碗从江月见膝头滚落,碎瓷溅起,她恍惚中似乎突然见到父亲血溅边关的景象。
谢徵玄已霍然起身。
“三件事。一,开武库散甲胄予流民。二,飞鸽传书江家军宋迁,‘赠粮’匈奴。三,皇帝派谁为主将?我需携家眷同行。”
“大人,陛下传旨召您即可入京,有意使您为主将,调遣江家军,抵御匈奴!”
谢徵玄眸光一紧,扯下大氅裹住江月见:“等我归来。”
人便快马加鞭,赶往皇宫去了。
何慈人等听闻匈奴来犯雁门关,心中焦急,来回踱步。江月见被勾连起缅怀家人之情,本是最为伤怀的,此刻却强自收敛情绪,安慰着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