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起,朝廷一时无人可用,自然会想到当时逼退匈奴的谢徵玄。
但他远离朝局已久,江家军人心涣散,他又哪儿来的兵可用?此一去,是凶是吉,尚不能分明。
“骆管家。”
“在,小娘子有何吩咐?”
“笔墨。我需写封信,烦请骆管家帮我递呈刑部给事中容羡大人。”
骆管家略迟疑片刻,应道:“是。”
“姐姐们,收拾行囊,准备一下,连夜赶往雁门关。”
“好。”几人当即分头,前去收拾行装。
江月见也匆匆朝着两个孩子的房间跑去,边关告急,她不可能再带着他们俩深入虎狼之地,幸有王府,可护他们在京城安稳度日。
而那头,谢徴玄已快马加鞭赶往皇宫。
子时,宫道幽深,如深渊巨口,能吞噬一切。
太和殿内炭火烧得炽烈,皇帝裹着紫貂裘倚在龙椅上,脚边零落散着几张奏折——全是朱砂批驳的“旧疾复发”“不堪驱驰”。
“皇兄。”见他来了,皇帝直起身子,唤人给谢徵玄添座。
“见过摄政王。”
中书令容愈,吏部尚书夏居安,户部尚书沈铎各自行礼。
“雁门关战况如何?”
“匈奴攻入白草口,下至柳林,正在强攻关城。一旦关城丢了,雁门关便要彻底落入匈奴之手!皇兄,你去岁曾夜袭匈奴,杀了单于呼韩邪,如今的单于正是呼韩邪之子屠耆,此人骁勇善战,嗜血狂暴,不可小觑!雁门关危了!”
“白草口常有商队往来,屠耄嗜杀,百姓有难,皇帝欲遣谁人往?”
虽从传令军口中得知,皇帝有意派他前去,但谢徵玄仍是问道。
“江家军驻守关隘二十余年,经验丰富,朕欲调遣一主将,统领江家军御敌。皇兄,你嘱意谁人?”
谢徵玄目光扫过台阶上杂乱的奏章。
“雍王年轻时领兵,骁勇善战,可堪一用。”
皇帝嗤笑着摆手,“皇叔他年纪大了,朕还未派人去请,他就传话说旧疾犯了,要去江南养病,连夜启程了。镇北王据守嘉陵关,分身乏术,其余小将更是难堪重任。”
“当真可笑,朕的朝廷,竟无一人可抵匈奴!”
几位大臣听得皇帝暴怒意味,纷纷下跪道:“陛下息怒!”
谢徵玄不动如山,回道:“你召我前来,是有了主意?”
“江家军群龙无首。”皇帝摩挲玉扳指,烛光在眼底跳成幽火,“皇兄,朕给你虎符,你去。”
众臣倒吸了口凉气。
谢徵玄微顿,抬眸,而后说:“本王自是……有召必应。”
皇帝抬起下巴,示意太监孙如将虎符呈上。
然而,中书令容愈却是忽然当前一步,叩首道:“陛下!摄政王有亲兵三万,此战或可一用!”
谢徵玄眉头一蹙,饱含深意的眼神狠狠刮过容愈面庞。
“容大人,此为何意?”
“摄政王去岁攻入敌营,三千精兵即能击退匈奴两万人,大获全胜。臣想,兵贵神速,摄政王若带领亲兵前往御敌,必能杀匈奴个措手不及。而江家军忠于……前骠骑将军,恐怕人心不齐,摄政王若在此事上耽误了时间,反倒会延误战机。”
皇帝沉吟不语,心思却已然摇摆。
“沈大人,你说呢?”
户部沈铎上前,回道:“陛下,臣附议容大人所言。国库空虚,若摄政王领亲兵,精兵简行,速战速决,于社稷乃是幸事。”
“夏大人,你如何看?”
吏部夏居安眉头紧蹙,恭敬道:“陛下,摄政王英勇无双,确为此战不二人选。至于是领亲兵或是以虎符统领江家军,臣实乃外行,不敢妄言。”
“夏老此言差矣。当初江河领兵时,江家军中甚多人才,都是夏老引荐推举的。其治下镇南将军宋迁、副将李守一,夏老可都有知遇之恩。此战关乎重大,夏老何不直言?”
夏居安摆手,“李守一前些日子刚行了些狂妄之举,丢了性命,可见老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敢在陛下面前狂妄。”
“好了。”皇帝揉着额角,目光并没有看向谢徵玄,只定定地望着虚空,说:“那不若,便请皇兄先与亲兵……”
“——报,刑部给事中容羡求见。”
第50章
皇帝道:“容羡来了?正巧,宣他进来。”
殿前阴影里快步走来一人,雪青官袍衬得他面色青白,想来遇刺的伤势还未痊愈。
皇帝看重容羡,当即便叫孙如给他安置了软座,就在摄政王身后。
容羡却是摆摆手,匍匐跪下。
“陛下,臣听闻匈奴来袭,一时激愤,故此觐见。臣斗胆妄言,或可以此战为契机,使一主将前往,一为收编江家军,二为逼退匈奴,一举两得。”
皇帝的愁容淡了些,他笑道:“朕亦有此意,容羡,你与朕想到一处了。那么,主将人选,你可有推荐?”
“臣举荐,摄政王前往。”
容愈盯着他,不晓得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儿子,自小就循规蹈矩,守礼端庄。可自从江家出了事,他就变了。不仅不听他的话明哲保身,甚至暗中去乱葬岗收敛江家人尸身,胆大妄为。
可没几日后,他却头一次表态,要入仕为官。身为容氏一族的掌权人,他是欣慰的,他以为自己这个不食人烟火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可直到今日,被他和那摄政王屡屡摆布后,他才发觉,容羡……他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蛰伏,帮将军府翻案。
他真是疯了。
若不是容家牵扯其中,逼他不得不为家族着想,他恐怕早就翻了天了。
若叫他们走到一处,焉知会不会给容家带来更大的麻烦。
“陛下,犬子莽撞,于朝事尚且青涩,陛下恕罪。阿羡,还不退下!”
“臣!还要请旨。”
“阿羡!”
“慢着。”皇帝看向他,“你说。”
“臣愿行督军之责,配合摄政王,调遣虎符,收拢江家军,同去雁门关。”
配合摄政王调遣虎符——言下之意,虎符由他容羡掌控。
皇帝只沉吟了半刻,随即便抬手挥袖。
“准。”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瓦解了皇帝内心深处的忧虑,谢徵玄从始至终淡笑,作壁上观似的旁观着一切的发生。
而容愈只能咬牙应下,眸光瞥向一旁一道身影,对上了眼神。
容羡单膝触地接过虎符,他想起离府时摄政王府骆管家送来的信——“设计与摄政王共赴雁门关。”
他还记得,那夜除夕,在将军府的危情中,谢徵玄是如何救下他们,又是以如何轻蔑的眼光看着他。
他是男人,他也是。他读得懂那眼神中蕴含的意味。
阿月是他的人,谢徵玄在警告他。
他自然知道阿月蛰伏在摄政王身边是为了什么,这与他蛰伏朝廷的缘由如出一辙。
她也说了,她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现下机会来了,那封信要求他与谢徵玄一同去往雁门关。她为了什么,定然是为了将军府的旧案。
那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要去。
为了她,也为了……守护容氏门楣。
“臣,”虎符棱角硌进掌心,容羡低头跪拜,“定不负所托。”
——
长街空无一人。
谢徵玄策马奔至城门,却见风雪中有青篷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处,江月见裹着狐裘探身,“殿……景明,我们都已准备妥当,即刻便可返回雁门关。”
谢徵玄飞身下马,冲进马车,将她拢住。
“容羡那处,是你吩咐的?”
他竟敏锐至此。
“是。我们本就计划从他身上刺探雁门关真相,此战便是契机。你可怨我自作主张?”
“怎么会。”他别起她耳边的发,才发现何慈等人都红着脸躲在后头看着他们。
“你们缓行,我先快马入关,传达战令。”
江月见知道军情紧急,又怎会耽误他,可心中不知为何焦躁烦闷,她示意何慈等人稍候,随谢徵玄出了马车。
“皇帝是什么旨意,你一人统领江家军?”
“不。”谢徵玄宽大的狐毛大氅笼罩着她,“虎符,归容羡掌领。”
夜色如残墨,沉沉压上城门。一缕极淡的墨香随风飘至鼻尖,她倏然回首。
三十步开外的岔口,一辆玄漆平头车静静停着。车窗垂落的靛蓝车帘被斜斜挑起半幅,露出车内人半截身影。
青玉色的广袖撑帘,袖口银线绣的几茎修竹泛着冷泽,那袖中探出的手搭着窗沿,骨节分明。
风忽然紧了,吹得车顶青旒摇晃不休。帘影在他面上明明灭灭地流淌,唯有一双眸子定定望着她,沉静得像古寺深潭。
锦瑟回来说,多亏了一位名唤容羡的贵公子,一路照拂,才免了她在帝后前面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