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打着旋撞上车壁,她看见他唇瓣似启非启,像要唤那个旧称“阿月”,却终究化作喉结的无声滚动。
车辕忽被马匹带得轻晃,帘上竹影一晃,那道凝望悄然收回,他遥遥拱手,而江月见也只是疏离地回以一记颔首。
谢徵玄轻声说:“皇帝不放心我掌管虎符,正好合了我们的意,叫容羡同去。中书令那个老家伙,妄图以我的亲兵为马前卒,却不耗朝廷一兵一卒。
我的人,虽不畏生死,却也不能容许他人随意掌握性命。阿初,此战必会勾起前尘往事,将军府案情的关键人也定会有所准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那些人,尽管放马过来。”
江月见眸光清亮,虎视眈眈。她随即翻身上马,漂亮的一个旋身坐上了踏雪乌骓,朝谢徵玄道:“殿下,我与你同骑,先行入关。”
谢徵玄知道,他的姑娘,是全天下最勇敢的女子。
“好。”他上马,将她拢在身前,扯起马鞭,朝定山、溯风道:“溯风随我来,定山护着容大人。”
疾风卷起漫天雪屑,战马踏碎深夜残梦。
江月见回望城门,见京城雪景渐渐缩成朱门红灯下一点墨痕。
去岁,她走时,大雪纷飞。今朝又是落雪缤纷。
京城的这场寒,何时才会停歇呢。
……
谢徵玄的御马术很好。
江月见偶尔会想起,兄长教她骑马时,也是这样潇洒恣意的身影。
边关苦寒,不知他的伤有没有痊愈,又可曾留下顽疾?他如今身处何处,有没有想念她?
“抓紧。”谢徵玄的声音裹在风里,她下意识攥住他腰间鞶革,方才惊觉自己竟在颠簸中失神松了力道。
远处村落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隔着萧肃的荒原,闷钝得激不起丝毫涟漪。
漠风卷着碎雪粒子抽打在脸上,乌骓马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谢徵玄忽地勒紧缰绳,马蹄在冻土上挫出深痕。未等她开口,他已翻身下马。
“下来缓缓。”
他伸手欲扶,指节冻得泛青,“再赶两个时辰才有驿站。”
江月见却攥着鞍鞯未动。
风卷起她遮面的烟紫色风领,露出下颔瓷白的肌肤,她摇头,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字句却斩钉截铁。
“我们迟一刻,江家军的血就多流一尺。”
谢徵玄的手悬在半空。远处恰有鼓乐随风飘来,某处富户的庭院里正在奏演琵琶曲,婉转小意的曲调随风清扬,他望向那片虚浮的热闹,低声说:“不行,你的腿......”
他还记得,初识她时,她强忍着腿伤,随他们快马加鞭,最后伤成了如何血肉模糊的惨状。
话音未落,江月见忽地掀起裙子下摆。
他下意识闪躲,而她却笑着掰回了他的下巴。
但见她素锦裤腿被层层绵布紧裹,布条从脚踝缠到大腿,层层叠叠,臃肿牢固。
他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笑意。
“裹了好几层,绝不会受伤。”
“那我呢?”
他存心要逗弄她。
她一顿,朱唇微张,有些懊恼地惊道:“我备了的,在包袱里,还在马车上,忘记取下来了。”
他纵马行军多年,又怎会真的需要什么缠腿的棉布。
“好了。”他笑着替她把裙子拢紧,“若伤了,你替我上药便是。”
“那是自然。”
话音未落,她似是忽然想起上药意味着什么,脸颊绯红,转过头去,拍了拍马鞍,仓皇道:“快……快上马,出发了。”
谢徵玄上马,双臂环过她身侧执缰,胸膛与她的脊背隔着一层衣料,心跳声却也震得她耳膜发烫,分不清是谁的搏动更急。
“我可给你上过药。你不想回报我吗?”
“不许说!”
“好好好,我不说。”谢徵玄解下腰间皮囊塞进她手里,囊中羊奶酒还带着他的体温,“喝一些,待到驿站再休息,你若不舒服,要同我讲。”
“好。”
接连几日,白日快马加鞭,夜间人马修整几个时辰,又疾驰前往。
正月十二,眼见着便要踏进雁门郡地界。
“匈奴骑兵骁勇,善用连环马阵。”江月见忽然开口。
阿兄曾写信提过,匈奴人善养马,故依赖骑兵。若凭骑兵对抗,朝廷军不是敌手。
“但冬日*草料不足,他们攻打关城多日,损耗甚多,战马膘薄。”她冻僵的皮肤忽然扯出一些激动的弧度。
谢徵玄突然收紧缰绳,乌骓长嘶人立,他腾出右手,握住她,说:“但雁门关山峦盘踞,并不适合战马行进。”
江月见喉头一紧,“对,白草口是平原,所以匈奴势如破竹。可关城险峻,他们用不了骑兵,才一直围攻不下。”
“继续说。”他声音沙哑。
“若我方假意战败,诱其骑兵深入……”
谢徵玄已然接话,“铁裹门形势险要,一旦匈奴进了铁裹门,我军占据天险,滚石、落箭、陷阱,必能一网打尽。”
他突然纵声长笑,长臂猛地箍紧她腰身。
“阿初,你果然是我的吉星,是大黎的救星。”
江月见一时羞赧,她所言不过是从父兄书信中偶然得知的只言片语,若能帮到此战,善莫大焉。
“如今江家军的镇南将军宋迁与我是旧识,先前我已去信,要他给匈奴‘赠粮’。阿初,我们先去他那边。”
第51章
白草口,疾风卷着血腥气撞上残破的垛口。
谢徵玄下马,刀尖挑起半幅冻硬的匈奴狼旗,旗面凝着暗红冰碴,血红刺目。
江月见跟在他身后,见黄沙关道染成血色一片,只几步,雪地里便露出几根青黑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混着血沫的沙砾。
断裂的车辕斜插进马尸肚腹,倾倒的粮袋泻出黍米,一具匈奴尸身被长矛钉在岩壁上,肠衣露出,引来乌鸦捡食。
百余名江家军沉默地翻检尸堆,神情肃穆,唯有呼吸时的粗气暴露出劫后余生的战栗。
“四公子!”
岩壁后转出一骑,马鞍旁悬着的大刀还在滴落红白稠液,马上将领已滚鞍而下。
江月见认出来人,正是父亲麾下“疯刀”宋迁。他年纪尚轻,不过二十余岁,但已戎马多年,左颊刀疤横贯至耳根,几日前奉了谢徵玄的命,在此拦截匈奴。
此刻他浑身浴血,眼底却烧着鬼火般的亢奋。
“许久未见,公子精瘦了!”他上前跪拜。
谢徵玄将人扶起。
他在军中历练时,除却江河父子,便与此人交往最密。宋迁本世家子弟,属洛阳宋氏,却弃文从武,立誓要助大黎重返故土,夺回洛阳。其人作战时惯用一把大刀,为人直率真挚。
去岁骠骑将军出事,群情激愤,江河亦被当场押解回京受审,正是宋迁去信于他,他才能及时赶回雁门关,重夺关城,并火速赶往京城周旋。
“疯刀,一切可好?”
“劳公子记挂,一切都好,您吩咐‘送’给匈奴的粮草,也被他们如愿劫走了。”
他习惯于从前在军中的称呼,仍唤谢徵玄一声四公子。
“这是初霁,此战她会全程陪同。”
宋迁面上拂过一丝不解,但依旧彬彬有礼地朝她拱手道:“初霁姑娘,初次相见,你可随四公子唤我一声疯刀。”
“刀哥辛苦了。”江月见行了礼。
宋迁一顿,忽地拂手道:“自曜川那小子下落不明后……许久不曾有人这样唤过了。”
阿兄唤他刀哥,江月见是从信中知晓的,他与阿兄年纪相仿,彼此熟稔,关系非比寻常。她鼻子一酸,别过了头,没有接话。
谢徵玄的目光掠过粮车。
“折了多少人?”
“江家军……”他瞥了眼岩壁阴影里默立的一小队人马,“亡三,重伤十。”
匈奴善骑,白草口正适合骑兵作战,朝廷军本就不是敌手,牺牲在所难免。
江月见默然。
岩壁下的士兵忽地骚动,为首虬髯汉子猛然冲上前来,露出额角尚未结痂的创口。
“敢问大人!”他踏前一步,手中大刀直指粮车,“既早知匈奴在此设伏,为何让我江家军押运假粮草作饵?”
寒风骤然死寂,其后众人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胸口起伏,显然亦是心有怨气。
那虬髯汉子是江家军旧部曲尉赵莽,乃草莽招安而来。
“我们兄弟虽不惧死,却也绝不会无故送死!”
谢徵玄上前,环顾众人,一个标准肃穆的军礼随即行出。
他朗声道:“此战,全仰仗各位弟兄浴血。”
众人怔住,面面相觑,他行礼之标准,竟像是在战场上拼杀过多年的。
赵莽不耐烦地别过头,说:“大人,到底为何要给匈奴送粮!”
“因为——粮草里掺了硫磺粉。”他走向赵莽,鹿皮靴踏过一具匈奴尸骨的胸膛,“粮车轴芯,也灌了火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