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68)

  江月见和谢徵玄对上眼神。

  容羡道:“年前,听闻浔阳城一五品裨将军贪赃枉法,被……就地处决了,那人是否是柳郡守之子?”

  江月见颔首,道:“正是,柳郡守是柳如是的爹。怎么,他是兴师问罪来了?”

  营门处,雁门郡守柳章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深青色旧官袍,带着两个同样衣着寒酸的皂吏,恭恭敬敬地站在寒风里等候。

  他年近五旬,身形枯瘦,一张风霜刻画的脸上堆满了谨慎得近乎卑微的笑容。

  见到谢徵玄大步出来,后面跟着神情冷峻的容羡和一貌美女子,柳章眉头一跳,连忙颤巍巍地上前作揖。

  “下官雁门郡守柳章,参见摄政王大人!参见容大人!大人力挽狂澜,击退胡虏,救我雁门百姓于水火,下官代阖郡军民,叩谢二位大人大恩!”他说着,就要双膝跪下行叩拜大礼。

  容羡一把托住他枯瘦的手臂:“郡守不必如此。此战功劳全然仰仗摄政王神机妙算。”

  谢徵玄淡漠地回:“不必客套。”

  柳章又客气了几句,身子被托住,也就顺势站直了,但腰还是习惯性地微弯着,面上依旧挂着笑。

  “当拜当拜!摄政王乃国之柱石,万民恩泽!下官已在寒舍略备薄酒,一则是为大人庆功,二则也是为雁门郡百姓略表寸心,恳请大人赏光!”

  江月见站在谢徵玄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柳章身上。

  这张脸堆满了笑,每一道皱纹都写着小心和讨好,可他说话时那过于闪躲的目光,都让她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被柳如是囚禁地牢的日子,当面被凌虐的女子,被挖空眼珠的林漱玉。

  她恨透了柳如是。

  好在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死了不说,还被谢徵玄鞭尸示众。

  可是,眼前人是柳如是的亲生父亲。她看到他尚且难以克制怒火,而面对令儿子惨死的罪魁祸首,他竟能如此卑躬屈膝地邀宴?

  谢徵玄瞥过柳章那笑得几乎僵掉的脸,又扫过他寒酸的衣着和身后两个冻得哆哆嗦嗦的皂吏,略一沉吟,竟然点了头:“也好。正好也看看郡守治下的百姓过得如何。”

  容羡一默,看了江月见一眼。

  她点头,他便也跟上了。

  ……

  傍晚时分,寒意更重。已快迎来初春了,雁门关竟还飘着细密的雪。

  谢徵玄怀抱江月见,策马来到了郡守府。府邸位于雁门关城一隅,但说是府邸,不过是座老旧狭小的三进院子,墙皮被风化地大片剥落,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

  管家是个瘸腿的老头,诚惶诚恐地迎上来牵马,动作有些吃力。宅子里只有几点昏暗的灯笼光线,在风中摇曳,更显萧条。

  所谓的“厅堂”,其实就是正屋改的,屋顶瓦片都有几处残缺,能看到天光。屋中间一张不大的榆木方桌,已经摆好了菜,正中央放着一个炭火不算旺的铜盆。

  菜色一眼就能看清,一盆寡淡的炖白菜帮子,几个一看就是杂面粗粮烙的饼子,旁边一碗切得厚薄不均的咸菜疙瘩,还有一碟炸得焦黑的肉干。唯一称得上排面的,是桌子边上摆着的一小坛土酒。

  第59章

  谢徵玄、容羡和江月见依次落座。

  柳章拘谨地坐在下首相陪,搓着粗糙的手,笑道:“实在是寒酸简陋,不成敬意!关外苦寒,物产艰难,只有这粗茶淡饭,委屈两位大人和这位姑娘了。快请尝尝,这肉干是郡里百姓自己风干的,下官……下官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他说着,亲自拿起一张硬邦邦的杂粮饼,掰成几半,热情地要分给他们。

  定山替谢徵玄接过,江月见自己伸手拿了一小块,指尖捏上去,能感觉到那粗糙的颗粒感。

  谢徵玄没动筷,目光沉沉地扫过桌上的饭菜,又落到柳章身上,再看看桌上连油水都欠奉的菜色,眼底深处却不见放松,反而寒意更浓。

  “郡守自奉简朴,令人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柳宅连忙放下手里的饼,诚惶诚恐地赔笑。

  “将士们在边关浴血,才是真的辛苦。下官无能,只能……只能在后方勉强支应,不敢奢靡半分!只恨自己无能,府库空虚,没法让将士们吃得更饱些……”

  他说着,竟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语气悲切起来。

  “每每看到士兵们面有菜色,下官……心如刀绞啊。”

  他夹起一根肉干,小心翼翼地放到谢徵玄的陶碗里。

  谢徵玄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吃吧。”

  容羡也接话,不时与柳章问起百姓生活与军队情况,柳章一一谨慎作答。

  酒席在压抑古怪的氛围中草草结束,而从始至终,柳章都不曾提起半句与柳如是相关的话题。

  仿佛——仿佛他没有这个儿子,而这个儿子,也没有迫害过摄政王的女人,没有惨死在他们手中。

  夜已深了,雪愈发厚重。

  谢徵玄起身告辞。柳章带着瘸腿的老管家,一直送出府门很远,在风雪里频频作揖。

  江月见与谢徵玄、容羡并排走着,沉默不语。直到走出很远,郡守府彻底被风雪隐没后,她才侧过头,压低声音说:

  “……太假了。他怎么会不对我们恨得牙痒痒?那是他的亲儿子。”

  谢徵玄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道路,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

  容羡也才知晓当日情况,心头燥郁。

  原来她在浔阳城受过那么多苦,他却全然不知。

  “从前听闻雁门郡守老实本分,如今看来,过了。”他说。

  江月见嗤笑,“他以为不提柳如是的事,我们就不会迁怒于他?怎么说,是想公私分明,免得惹火烧身了?”

  容羡道:“即便为人父母……也是有私心的。兴许,他是果真怕被柳如是波及。”

  话了了,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沉默着没再言语。

  几人各怀心事地回了营。

  在营帐前分别时,谢徵玄自然地要同江月见进一个营帐。

  今夜与柳章一会,疑窦又生,但容羡毕竟是外人,不便当着他的面明说。

  即便他曾与她青梅竹马,于他谢徵玄而言,他就是外人。

  “殿下。”容羡却伸手拦住了。

  谢徵玄挑眉望向他。

  容羡噙着温和的笑,轻声道:“殿下,夜深,各自歇息吧。”

  “我去哪里歇息,需要与你报备?”

  “自然不用。”

  “那你?”他瞥向容羡拦住他的手臂。

  容羡没有收手,只是问:“江家军六万人,殿下亲兵三万人,合计九万余人。人多眼杂,初霁姑娘于殿下而言,是什么人?你可曾考虑过她的清誉?”

  谢徵玄嘴角扯起讥诮的弧度,似是觉得荒谬,想出口反驳些什么,可忽然间发觉不占理的人竟是自己。

  他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清誉?

  他哑口无言了。

  初见时,本将她当作棋子,与她逢场作戏,是合作需要。她从没说过不行,所以他以为没关系。

  可是,寂寥的风倏然掠过,钻进他衣襟,他心蓦地寒了些。

  他替她考虑过吗?就像昨夜,轻飘飘地用她无意间的许诺,换她的终身?他是不是太自我了?

  “好了。”江月见解围道:“我与殿下还有事要议,容大人,你先歇息。”

  容羡的手一顿,随即放下了。

  他本就没有立场去置喙他们之间的情事,只要阿月自己心甘情愿,他会站在她那边的。只是,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辜负她。

  一记包含警告意味的深沉眼神落到谢徵玄身上,容羡告辞离开。

  风声寂寥,江月见开口道:“进来说吧。”

  谢徵玄却突然倔了起来。

  “就在外面说。”

  “为什么?”

  “容羡总归说了句对的话。”他抬头,眼睛里露出冰冰凉凉的,浸着水般的眼神,“阿初,我错得太多了。”

  她苦涩地笑。

  “你情我愿的事,谈什么错不错。好了,外面凉,进来说吧。实在不行,让定山和溯风陪着,总行了吧?”

  一旁尽力降低存在感的定山和溯风闻言,在阴影里慌张摆手拒绝。

  谢徵玄已冷峻地开口:“定山,溯风。”

  两人立马稍息、立正,朗声回:“是!主子!”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在主帐内团团坐。

  半晌,江月见打破了沉默,说:“柳章……我总觉得他不对劲。雁门关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连堂堂郡守府招待摄政王,都只能吃如此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

  溯风小声道:“可他儿子那府邸,瑶池仙境一般,要多奢靡有多奢靡。柳章没蹭着半点好?我可不信。”

  “但无论如何,看今日这架势,他早有应对,要想从他府邸找出破绽,难。”定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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