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完了,才说:“这些线索,一定会有交汇的地方。他有防备,我们便不查他,不急,狐狸尾巴会从别处漏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跟沈遂那条线?”
“嗯。”他望向溯风,问:“打探好了吗?”
溯风点头,“他常去的销金窟,打探到了。对了,那地方就叫销金窟。在关城东南隅的黑市里,很是偏僻,轻易找不着。”
定山也道:“当铺里的徐掌柜也安排好了。一个叫包郢的人,随时都能上。”
“包赢?”江月见忍不住笑出声。
定山拂手,也笑了,“说是道上的诨名儿。”
“今晚,就让他上吧。过三日,我们去收割。”
“好嘞。”定山作势要起身出去传信,“那我走了?”
溯风也起身,试探道:“那我也走了?”
谢徵玄跟在他们身后,“我也走了。”
定山和溯风苦着脸,小声说:“主子,你也不是一定要走吧?那什么,毕竟……大家都知道初霁姑娘是主子的人呀。”
谢徴玄没说话,掀开了帐子。
江月见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朝二人支起下巴,“你们去忙。”
“好嘞!”两人应得飞快又欣喜。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的光芒跳跃着,映得墙壁上影子晃荡不定。
谢徵玄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解开的披风微微敞着,他站着不动,像一座骤然结了冰的山。
她一步上前,手指从他的臂弯往下挪,而后,缓缓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住了。
“景明。”她扯了扯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央求,“你看看我。”
他毫无招架之力。
不管是她唤他殿下,谢徵玄,还是景明。他对她,毫无招架之力。
他侧过半身,目光垂下,落在她的手上。
她仰着头,眼圈有略微的红。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那些。”
她的声音更急了些,“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过是为了大计着想,才走得亲近了些。况且……况且你我……!”
她似乎在积蓄勇气,将“况且”二字翻来覆去说了几遍,才接着说出口:
“况且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说全是你的错。”
谢徵玄心头一颤,眼底那层厚重的坚冰似乎瞬间被燎出一道裂缝。
他看着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份急切地想要抓住他、确认他心意的眼神。
一股汹涌的情绪喷薄而出。
他低头,说:“阿初,我决定了。”
“什么?”
“不管你阿兄同不同意,你,我娶定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
“那我走了。”
“——不要!”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女儿家的矜持,另一只空着的手猛地抬起,不再仅仅是拽着他的衣袖,而是急切地将他抱住。
“不要。你自己想走,我不拦。可你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想走,我不许。”
更加汹涌的情意排山倒海般涌过来。
谢徵玄没让她的怀抱孤单太久,随即反将她环抱进了胸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灼热的光芒。
“……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哑的字。
“阿初,遇见你,我才知自己竟是这样卑劣自私之人……欠你的,我一定会加倍偿还给你。”
“欠我什么?”
“大婚时,我定让你做全天下最体面的新娘。”
江月见捶他的胸口。
“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嫁给你了!”
谢徵玄轻笑,“你阿兄早就答应了。”
江月见“切”了一声,丝毫没放在心里,“你还晓得我阿兄是谁?”
“我就是知道。”
他越来越孩子气了。
这个夜晚,最终他们还是分开休息的。其实说到底,除了京城那一夜的醉酒,谢徵玄对她,从来发乎情止于礼。
他还是回了昨夜单独的营帐,只是不再是赌气般自怨自艾地离开。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警告了一百遍——今天,算那容羡说了回人话,他得引以为戒。
第60章
关城黑市里,烟火气混杂在晦暗天色里,危险至极。一座藏在黑市矮巷最深处的低矮土屋里,墙头明黄灯笼摇晃,狂放的草书写着“销金窟”三个字,拓在一块木牌上,摇摇晃晃挂在灯下。
销金窟内,另有一种浑浊的气息扑鼻而来,汗液、劣质熏香和焦躁血腥的难言气味,随着夜色的深沉,愈发浓烈。
“开!”
庄家一声吆喝,骰盅揭开,三颗骰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四、五、六,大。
赌桌对面,沈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浸湿了油腻的衣领。他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桌沿,牙关紧咬,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即将到来的厄运。
“又输了。”包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慢条斯理地数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两和银票。
“沈爷,您这手气可真是……啧啧。”
乌烟瘴气的浑浊气息中,四周的赌徒们早已停下自己的赌局,围拢过来看这场豪赌的热闹。有人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则是兴奋地等着看这位昔日风光的长史大人如何收场。
“我……我还能翻本!再来一局!”
沈遂声音嘶哑,他慌乱地摸索着身上每一个口袋,却只掏出几枚可怜的铜钱。
他脸一横,道:“再借我五十两!就五十两!”
包郢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啪地拍在桌上:“沈爷,咱们可说好的,这局要是再输,您要么还钱,要么留只手。您选吧?”
刀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冷光。沈遂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环顾四周,昔日称兄道弟的赌友们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包郢抬了抬手,一旁的打手不由分说将沈遂钳住。
昏暗油腻的灯光下,沈遂的脸皮被死死压在骰子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两个光着半边膀子、筋肉虬结的打手,一左一右钳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他对面站着的包郢,穿着普通棉袄,眼神却凶狠毒辣的*精瘦汉子,慢条斯理地用他的衣角擦着短刀。
“沈爷。”包郢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我借了您这个数,宽限了您三日时间,可您不仅不还,还要再借。天下哪有这样只借不还的道理?”
“您那金贵的身子,到底是砍左手呢,还是右手呢?要不给您个痛快,也省得我们来回比划,怪累的。”
一旁的打手立刻配合地嘎巴嘎巴捏了捏拳头。
沈遂喉咙的语调破不成音,眼珠子死死瞪着那把刀,瞳孔里的血丝都要炸开了。他拼了命地想往后缩,却被两座肉山死死摁住。
“别……别!包爷!再容我一天,一天!我……我这就去弄钱!我是京城皇后娘娘的娘家人,你是知道的啊!钱,我自然是有大把的!我这就去信京城,再容我几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哀嚎,绝望的目光扫过角落里堆着的那几个素日交好的赌棍。可没人看他。
这个包郢,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三日前见到他,活生生愣头青一个,人傻钱多。他还以为,可以从那包郢手中赚翻天,填补他往日的空缺。
谁知道……他的傻都是装的!
欠了得有几千两了……怎么办?京城里的是决计靠不上的!他们恨不得没有他这个拖油瓶。
难道……要问那位么?
可往日里,只要他抬出皇后,这些放债的都会给他几分面子,再宽限他几日,毕竟他是真的姓沈啊。
拆东墙补西墙,总能一拖再拖。可这个包郢到底是什么来路,一点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包郢又咧开嘴笑了笑,举起刀,那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落在他手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对不住了,沈大人,规矩就是规矩……若是给你开了个口子,我这放债的买卖,往后还要不要做了?”
那刀高高举起,带起一股风,直劈沈遂青筋暴突的手腕。
沈遂吓得魂飞魄散,眼前一黑,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啊——!”
绝望之际,赌坊厚重的门帘猛地被掀起,又随即落下,一阵萧肃的风被卷进来,吹得油灯狂摇。
一道潇洒恣意的身影大步踏入,玄色大氅带着霜雪的气息,微微敞开,佛头青锦袍露出一截赤红的软甲腰封。
他身后跟着一对双胞胎亲卫,随着众人目光追来,那两位亲卫的眼神一扫,刚才还嘈杂着等着看好戏的赌徒们,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了声。
包郢的刀还举在半空,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嘴角抬了抬,但刀没放下,好似没看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