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徵玄颔首,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当即吩咐溯风去办。
“那个包郢是什么人?”
谢徵玄淡淡一笑,说:“见了面我才知道,是个故人。”
“谁?”
“当年江家军驻守嘉陵关时,有过一个赌徒来投奔。那人输得家徒四壁,小命都要不保,是骠骑将军给了他钱财还债,不过要他投军抵债。将军出事后,李守一代行将军之位,一些亲信和士卒听信了有心之人的教唆,前去劫囚。他拒绝前往,还叛出了军营,疯刀后来还来信与我说过此事。”
江月见轻声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
“聪明人都不会去。可惜信件往来太慢,等我知道此事的时候,已经无济于事,才叫许多忠心之人因此丢了性命,或是流放千里。幸好,疯刀和包六是聪明的。”
“包六?就是那个化名包郢的人么?”
“嗯。”他看向江月见,眼里流过细腻的微光。
“他叛出军营,是不服李守一。疯刀蛰伏军中,是为了替将军翻案。阿初,你莫怪他们当时未去劫囚。”
江月见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安慰道:“我自然明白的,此番诱沈遂说出实情,包六有大功劳。”
“说回柳章,我有个计划。”
“怎么说?”她追问。
“朝廷犒赏大捷匈奴的粮草,过几日就到天水城。走的是官道水路,会先在那边集中验看转运。而柳章这么大的胃口,不会轻易停手。”
江月见急声道:“你是说……他必定会再下手?这样,我们就能拿他个人赃俱获!”
谢徵玄对上她眼中燃起的锐利光芒,点了下头:“准备一下,我们去天水城。把这条吸血贪婪、嫁祸忠良的老狐狸抓起来。”
江月见当即起身,脚步跄踉着要回帐收拾,却不经意在拐角撞到了一个伤兵。
伤兵扑通一下跌倒在地,腿上挂着的纱布霎时沁出了血。
“怎么样?对不住?你没事吧?”
伤兵年纪不大,脸一红,手挠了挠脑袋,小声回道:“回姑娘的话,我没事,别担心。”
谢徵玄已从后头循声过来,见那人伤口出血,安抚着让江月见先回,自己带着他去向了伤兵营。
“伤了腿,还乱跑什么。”谢徵玄负手走在前头,声音冷冷的。
伤兵胥马弯着腰,小心点头应是。
“你是哪个营中的?叫什么?”
“回大人,小人胥马,是弓弩队的。”
谢徴玄没再说话,抬步离开。
而江月见刚回到营帐,便见到容羡。
他一身青衣萧萧肃肃,自来到雁门关,他好似又瘦了许多。
“在等我么?”
听得声音,容羡回身,他手中握着个画卷,眸色深沉。
“十万火急。”
江月见听出他声音中的紧涩,问:“发生了什么,你手中画卷又是什么?”
“近日,我去清点军中旧库,自一匣中发现了此物。镇南将军宋迁道,这是骠骑将军的旧物。”
江月见心一紧。
容羡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你的画像。”
“——什么?”
容羡四下看去,并无人,又小声道:“我已问过,这画卷虽被将军放在此处经年,但上下都晓得这是将军女儿的画像,不敢亵渎,从不曾有人逾矩偷看。将军出事后,宋迁更是对此画卷严加看管。你放心,便是宋迁也未曾打开过这画像。”
她心头怦怦跳着,她是记得的,有一年她随母亲去嘉陵关看望父兄,当时父亲便为她做过一幅画,那画后来便留在了军中。
她上前,接过画卷,问:“疯刀怎愿给你的?”
“他自是不愿。”容羡的脸不自然地红了,“我偷的。”
“啊?”
他咳了声,道:“他既未曾看过画像,我便随意画了副美人图置换了。你的这幅,千万要好生保管,若叫他人晓得你是谁,那是要杀头的。”
他难得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江月见当然晓得事情紧要。
她顿了顿,又将画卷塞回容羡手中,“此画今后定然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先帮我保管。”
“阿月,难道你要……”他话头一截,又道:“这画但凡用了,你……必死无疑。”
“做好最坏的打算。阿羡,除了他,我只能信你了。”
容羡撇过头,却将手中的画卷紧了紧,半晌,才颔首。
“我知道了。”
——
几日后,天水城,水陆码头旁的官仓区,清晨的寒雾尚未散尽。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湿气,河水微腥,涌动着波澜起伏的浪潮,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艘吃水颇深的粮船缓缓靠岸,沉重的粮包被天水城守军们一袋袋扛下船板。
码头边,一个带着乌纱帽的小吏捧着厚厚的簿册守着,一一查验后,在粮包上分别敲下红色的官印。
江月见裹着棉袍,头上戴着挡风的帷帽,与谢徵玄、定山、溯风,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她紧紧盯着那瘸了一条腿,站在那小吏一旁的老者。
郡守府管家——吕和顺,看似老实巴交,平凡得让人几乎难以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此刻拄着根油亮的拐棍,佝偻着背,站在码头上,朝那小吏低声而急促地说着什么,手指还不时指指点点那些正被贴上封条,搬入库房的粮包。
“……三爷,老规矩……”吕和顺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江月见耳朵尖,努力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那被称为“三爷”的小吏,富态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而冷酷。
他没多话,只做了个手势。
很快,一些穿着打扮与官仓杂役略有不同的人加入了搬运队伍,并替换了原先的人马,他们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打着清晰红印的官粮麻袋,搬上了一旁的骡车。
“跟上。”谢徵玄低声道。
第62章
骡车吱吱呀呀,并没有直接驶向城中大道,反而绕行小路,穿街过巷,越走越偏僻,最终停在了一排废弃的老旧仓库前。这一排房屋均是门户紧闭,唯有最角落里的一个仓库,大门虚掩着,露出里面大片的漆黑。
吕和顺四下看了看,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捅开铜锁。
大门开启,几个壮汉迅速将骡车上的粮包扛进了那黑洞洞的仓库深处。
江月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和谢徵玄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是在这里掉包!
天水城虽离雁门关不算近,但有现成的府衙,他们却鬼鬼祟祟将粮草运到这偏僻的废弃仓库,做贼心虚。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骡车里的粮包终于卸空了。
江月见等得心焦,长久不动弹,连腿脚都快麻木了。
溯风却像变宝儿似的,从包裹里取出个小马扎,小声道:“流光,主子特地让我备的,派上用场了吧。”
谢徵玄笑笑,道:“掉包不会那么快,休息一下。”
江月见乖乖坐上了马扎,仰着头看谢徵玄。
“看我什么?”
“你还记得么?我们初次相见,就是在天水城。”
他自然记得,那时候,她被流民围堵,几欲丧命。
那些丧心病狂的流民都以为她柔弱不堪,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他,看到了她蓄势待发,意图反击的凶兽般的眼神。
可那不是他们的初见。
她不知道,在嘉陵关的冬夜,他们一个在营帐里,一个在营帐外,已经见过了。
他轻声回:“记得,你那时的眼神,我一直没有忘记。”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仓库大门终于再次被推开,壮汉们重新扛着一袋袋颜色、份量看似与原来一样的麻袋出来。
只是在清晨的光线下,若仔细观察,能发现那麻袋的磨损痕迹和红色官印似乎与刚搬进去时略有不同。
吕和顺拄着拐棍,又跟着清点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指挥着把货物重新装车。
“动手。”
——砰。
一声令下,道旁一处深草阴影中,两道身影猛地跃出。
定山和溯风动作快如猎豹,箭步上前,一个霎时擒住吕和顺,一个径直将他踹翻在地。
溯风的脚稳稳踩上他的背。
吕和顺措手不及,被巨大的力道扑得重重跌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他惊恐地抬头,却正好对上谢徵玄冷峻清贵的面容。
他已负手走到他跟前,身后跟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摄政王……”他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那几个壮汉脸色骤变,拔腿就想跑,却立刻被定山飞身制住,一箩筐捆住,系在了角落。
“吕和顺。”谢徵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说一句废话,“这些年你们私吞的新粮,都去哪儿了?”
吕和顺抖如筛糠,不住地磕头,他……他怎么会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