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妾复仇他递刀_萤照【完结】(73)

  校场上一片哗然,士兵们面面相觑,百姓们交头接耳。

  “贪墨军粮?柳大人不像啊……”

  “是啊,你看他那身衣服,比咱伙夫还破……”

  “府里听说搜了,啥值钱东西没有,就几件破家具……”

  “管家死了,死无对证,这……”

  柳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议论,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徵玄,眼中含泪,声音嘶哑,悲愤地控诉道:

  “摄政王,下官为官十载,自问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俸禄微薄,家无余财,府衙库房,大人尽可去查!说我贪墨军粮?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人杀了我的忠仆管家不谈,*如今还要构陷下官,大人到底所求为何?”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同情的脸,声音拔高了些,道:“下官知道,犬子在浔阳城得罪了大人的爱妾,遭大人毒手不谈,大人还将……将犬子的尸首,悬于城门,曝尸多日……奇耻大辱,下官却从不曾迁怒于摄政王大人!可大人到底为何……不肯放过下官啊!”

  百姓们如闻惊雷,面面相觑,大声议论起来。

  原来柳郡守的儿子是被摄政王杀的?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还要将人曝尸,未免太残暴了。早就听闻摄政王恶名,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

  声音渐渐喧闹起来。

  容羡晦涩地望向江月见,见她情绪激动,几乎要冲入人群说出实情,他当即侧身挡在她面前,低低摇了摇头。

  “你此刻说出当时真相,也未必有人会信。莫要因此暴露了身份。”

  江月见咬了咬牙,知道现下不是冲动的时候,强自忍了下去。

  谢徴玄无意与他争口舌是非,唤人将胥马押了出来,此人正是先前那伤兵。

  “胥马,四日前军中点兵,你为何不在?”

  那年轻的小兵横着头,道:“我已和长官告假,家中有事,大人问这做什么?”

  “哦,你不是去了天水城,射杀管家吗?”

  “你……污蔑。”

  “很可惜,你告假当日,便有人去了你家守着,可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出现。而在天水城,却出现了与弓弩队中制式一致的弩箭。胥马,你认不认罪?”

  胥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他早就盯上了他,还在他家中守株待兔,可他怎么会承认,胥马咬牙道:“我不认!”

  可当摄政王呈出弩箭,并指出他特意命人印上的特殊印记与之相符时,胥马无力的狡辩顿时显得苍白无力了。

  眼见着百姓又轻而易举地调转风向,咒骂起胥马,同情起摄政王来,柳章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声,旋即高声哭喊,泫然欲泣:

  “大人,下官要问,您贵为摄政王,手握重兵,坐镇边关,此次大胜匈奴,本该凯旋回朝,述职请功,却为何滞留雁门,搅动风云?先是构陷下官管家,如今又污蔑下官贪墨,还扯出军中的无名小卒来,环环相扣,居心叵测,摄政王,您究竟意欲何为?!”

  他字字铿锵,怒目指向谢徵玄,厉声道:“摄政王,您是想借查案之名,行拥兵自重之实吗?是想割据边关,分裂朝廷吗?您今日能构陷下官,明日就能构陷朝中任何一位忠臣。您今日能扣下朝廷犒赏的粮草,明日就能截断朝廷的旨意!”

  “您……这是要自立为帝吗?!”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士兵们哗然色变,百姓们惊恐交加。拥兵自重、分裂朝廷、自立为帝……这些字眼一字一句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柳章于雁门郡为官多年,清廉自守,他的话自然比谢徵玄的指证更有说服力。最为重要的是,江家军和雁门郡的百姓早就受够了朝廷纷争,去岁骠骑将军叛国之事,惹了多少腥风血雨,难道摄政王要让他们重蹈覆辙吗?他们才太平多久!

  一时间人声鼎沸,尤其是那些对摄政王本就心存疑虑的江家军,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起来——江家军决不能再次沦为权利斗争的玩物。

  骠骑将军治军时,常常劝诫众人,要忠于朝廷,忠于君主。即便如此,他最终还是深陷淤泥之中,难以自清。

  现存的江家军虽都未曾参与当时劫囚,可他们心中却笃定骠骑将军绝非叛国叛君之人,现如今,他们又如何能允许摄政王将自己当做手中棋子,拥兵自重,反叛朝廷?!

  那胥马平时声名不显,看着文文静静,又怎么会杀人?到底是谁在撒谎?

  一旁的溯风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柳章!你切莫血口喷人!”

  疯刀宋迁与赵莽也厉声呵斥各自队列,勿要听信小人谗言。

  可近十万大军,人多口杂,哪里是轻易能制住的,一时间校场之上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一方是手握重兵、威严赫赫却陷入信任危机的摄政王,一方是衣衫褴褛、悲愤控诉,却赢得了广泛同情的清官郡守。

  物证与清名,权势与民意,在这一刻激烈碰撞,胜负难料。

  香案上的香缓缓燃烧,凝结的灰烬折断、落下,又很快湮灭成松散的烟雾。百姓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在有心人的挑拨下,同情的天平却明显倾向了柳章。

  谢徵玄面色沉静,握着拳,无言冷笑。

  收押柳章时声势浩大,为的便是要吸引民众注意,他要替阿初的父兄翻案,必须要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可他忘了,这些年,朝廷对他名声的折辱早就声入人心。

  谁人都将他当做嗜血的鬼面阎罗呢。

  但无妨,善有善的道,恶有恶的道。美名于他而言,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抬手,低声吩咐定山,将柳章的幺儿押入。

  说来也可叹可笑,柳章之所以对柳如是的生死毫不在意,全因他将重望都压在了最小的儿子身上,为了避免因柳如是的丑事拖累幺儿,他甚至将柳如是的名姓剔出了族谱——柳氏一门,从此再无柳如是其人。

  若以幺儿为挟,他会吐出些实话的。

  “摄政王!你居心叵测,欺君罔上,不忠不孝!我柳章今日就算是死,也不会招认莫须有的罪名!”柳章尤在呐喊。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忽然从谢徵玄身后肃立的亲兵队列中窜出,那人穿着与摄政王亲兵一模一样的玄色制式甲胄,动作迅捷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锋利的短匕。

  “——噗嗤!”

  匕首精准无比地、狠辣地刺入了柳章的前胸。

  柳章身体遽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漏气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前胸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

  他艰难地抬起头,似乎想看清凶手,却只看到一张陌生的、带着冷酷杀意和一丝诡异笑意的脸。

  “保护摄政王!”溯风与定山目眦欲裂,怒吼着扑向那人。

  但那人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撞开两个试图阻拦的亲兵,竟当即扑地跪道:“摄政王!小的任务完成,此生无悔了!”

  随即匕首寒光一闪,他竟当场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场面瞬间大乱,百姓们惊恐地尖叫起来。

  “郡守大人!”

  “柳大人被杀了!”

  “是摄政王的亲兵杀的!”

  “他杀人灭口了!”

  人群中,几个尖利的、充满恶意和煽动性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徵玄遽然回望,可那些人却如水滴入江,倏然消失在人海中,无影无踪。

  可这些话已然点爆了人群。

  百姓们与江家军登时大乱,他们亲眼看到穿着摄政王亲兵服的人刺杀了郡守,又听到人群中那刺耳的指控。

  刚才柳章那番“拥兵自重”的控诉还在耳边回响,此刻,所有的怀疑、愤怒、恐惧都找到了宣泄口。

  “摄政王!你才是国贼!”

  “为郡守大人报仇!”

  “杀了他!”

  部分被彻底煽动的士兵红着眼睛,拔出了刀,虎视眈眈地开始冲击帅台周围的亲兵卫队。

  可摄政王的亲兵哪里是那么好惹的,一个个也怒目回逼,目眦欲裂,抽出刀柄相向。

  一时间寒光闪动,气氛紧张。

  容羡深感不妙,那几个在人群中危言耸听的人难道是柳章早就布下的暗棋?

  不,不会。那些人是在柳章被杀后才出言挑动群情的,他们和杀了柳章的刺客是一拨人。

  是什么人,能在摄政王亲兵中安插人手,潜伏至今?

  袖中的虎符霎时变得滚烫,他脑中已经缓缓勾勒出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容爱卿以为如何?”

  彼时那皇位上的人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又一次重现脑海。

  他曾想过那人想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可如今那都没有意义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对那人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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