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颀风策马的动作不减,重重哼了一声,“等见到小妹后,再跟我解释不迟!”
身后,不明所以的定山等人不解其意,只得扬鞭快马跟上。
“怎么打起来了?”赵莽摸头问。
“主子怎么不还手!”溯风大叫。
“四公子往后可得叫少将军一声大舅子,你说他为什么不还手?”宋迁高深莫测地笑。
“我要写信给老骆,让他筹备大婚。”定山拂泪。
炽热的圆日终于依依不舍地落下了林间,遁入阴影中,消逝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缓缓降临的冷月和寂静。
江月见从马车中醒来时,见到的便是外头一轮弯弯的月亮。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官道上剧烈地颠簸着,车厢狭窄密闭,四周寂静无声。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粗糙的牛筋绳深深地勒进皮肉里,嘴里塞着的麻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土腥味,一阵郁气上涌,她忍不住想咳嗽出声,但硬是咬牙憋住了。
昏暗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入,隐约能看出车厢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影,正是容愈。他似乎有些疲惫,正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车厢的晃动也没能让他立刻醒来。
她强忍着不适,艰难地在狭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后背紧贴着车厢木板,用力地摩擦着手腕上捆绑的绳索。绳子勒得极紧,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她死死忍着,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易将绳索割裂。
不能就此束手待毙。她忽然想起袖中还藏着容羡赠予的半截紫竹发簪,因着末端尖锐,易于藏匿,她一直将其藏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便能派上用场了。
她屏住呼吸,动作更小更轻,缓缓挪动手臂,将发簪一寸一寸排出袖口,掌心一握,再以指节捏紧发簪,耐心地用指尖一点点抠着、挑着那细微的缝隙,重复割磨。
她不能让别人将自己当做筹码去威胁阿兄和谢徵玄。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腕的酸麻和车厢的颠簸几乎让她昏厥,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终于,她感觉手腕的束缚似乎松脱了一点点,她心中狂喜,面上却不露,只是更加用力地扭动手腕,试图将双手从那空隙中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对面一直在小憩的容愈,眼皮突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身上,精准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哼。”容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哼,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神更加阴鸷地盯着她狼狈挣扎的样子,仿佛在看一只落入蛛网徒劳扑腾的飞蛾。
江月见的动作瞬间僵住,被抓个正着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冰冷。
她放弃了挣扎,身体无力地靠在车厢壁上,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粗重急促的鼻息,但那双看向容愈的眼睛,却燃着不屈的火焰。
容愈似乎觉得她的眼神有些碍眼,或者是对她的反应感到一丝无趣,他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平淡道:“小姑娘,省点力气吧。本官既然敢带你上路,就不会给你任何逃走的机会。这种小把戏,徒增笑耳。”
江月见盯着他,眼神毫不退让,拼命地扭动着被堵住的嘴,试图说出点什么。
容愈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动作不算温柔地扯掉了她嘴里的麻布团。
她立刻贪婪地大口呼吸,几息后,她抬起眼,恶狠狠地盯着他,问道:“容伯伯,你想做什么?抓我回京,把我交给皇帝,用我要挟摄政王和我阿兄,你们容家就能得偿所愿了?”
容愈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仿佛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
江月见忍着恨意,继续追问:“我父亲的案子,你也有参与,对吗?什么沈遂、吕和顺、柳章……全是你的棋子,连容羡都被你蒙在了鼓里,为你说和,他还以为你是清白的!江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如此赶尽杀绝?告诉我,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皇帝真要杀我,大可不必劳动中书令大人亲自来,一道密旨就足够了。”
她越说越快,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是不是皇帝要杀的人,不仅仅是我?他在怕什么?怕摄政王和我阿兄……联手对付朝廷?”
这话终于戳中了容愈的某种心思。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眼神锐利,一丝被看穿的阴冷快速掠过。他上下打量着江月见,似在重新评估这个他眼中“必死之人”的价值。
片刻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快意的笑容。
“江家丫头,倒是有几分小聪明,不像你那不识时务的父亲。不过……”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你这个将死之人也无妨。你都猜对了,不过……让你去京城?呵,根本不必那么远的路。”
江月见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容愈靠回车厢壁,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但眼神中那份恶毒的快意仍未消散。
“你以为这马车是往京城去的吗?错了。”他慢悠悠地说,“我们现在的方向,是浔阳城。你这种罪囚,还不配入京。”
“浔阳城?”
容愈阴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扭曲的期待。
“等到了浔阳城,一切自有分晓。别着急,小丫头,谜底很快就要揭开了,而你……就要彻底终结在这里了。”
他说完,再次闭上眼睛,彻底无视了江月见的存在。
江月见如坠冰窟。
为什么是浔阳城,而不是京城?浔阳城里,还有什么人?
第68章
接下来的路程,江月见如同失去了魂魄,再也没试图反抗。
当马车终于停下,帘子被粗暴地掀开时,刺目的阳光晃得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看清了“浔阳城”几个大字刻在高高的城门之上。
她被押着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没有被送入知县府大牢,而是直接转入了一处府邸后院。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铠甲摩擦和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这些士兵不是浔阳城兵,也不是江家军,是……朝廷禁军。
容愈走在前头,冷冷将她带到庭院后,躬身朝里间行了个礼,便缓缓退下了。
而江月见,却在这庭院中央看到了锦瑟和知县王若愚。
“锦瑟,你怎么会在这?”
锦瑟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好在并未受伤,只是受了大惊吓。
她一见着江月见,如见了救星般扑上前去,却又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停下,颤抖着道:“初霁……出事了……”
“怎么回事?是谁把你抓来的?”
而一旁跪地的王若愚斜眼望来,突然认出了她,大叫道:“是她,就是她……当时摄政王身旁的爱妾,是这个女子!”
江月见顺着他惊惧的眼眸转过头去,在一副山水屏风后,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负手背对着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屏风遮住了他的身影,只显出模糊的轮廓,映在氤氲水墨中,显得有些孤峭。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缝隙洒落,却未能驱散他身上那股沉沉的阴郁之气。
听到哭喊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踏出屏风。
一双与谢徵玄三份相似的眉眼,与她的目光相撞。
竟是当今皇帝,谢明稷。
那双眼眸在触及江月见面容的一刹那,先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随即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继而爆发出愤怒和失望交织的风暴。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不发一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好……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怒气而微微颤抖。
“锦瑟?流光?”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靠近她,居高临下,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还是江月见?”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的好兄长,为了一个罪臣之女,鱼目混珠,欺君罔上。好啊,很好!”
“江家满门抄斩,你是如何活下来的?是他出手救了你?呵,他的手原可以伸得这么长么?朕倒是忘了,这天下本该是他的天下!真是朕的好兄长啊,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忠臣良将。”
年轻的帝王面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与苦涩,他低头望着身下横眉冷对的女子,燥郁难忍。
可那女子从始至终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瘦弱的身体半跪在地上,可背挺得极直,一双眼牢牢锁定着他,似是要透过他的话语洞穿他的灵魂。
这令他不寒而栗。
谢明稷松开手,冷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江月见被迫跪在地上,仰头看他,本该是卑躬屈膝之态,可声音却是坚毅不折。
“陛下心中已为江家和摄政王定了罪,臣女说与不说,有何差别?”
“放肆!”
谢明稷挥袖怒斥,“是你们,负朕在先,朕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