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敢问陛下,将军府如何负了陛下?”
“江河通敌,江颀风毁粮,父子二人里应外合,你敢说他们不该死么?”
“那陛下为什么没有胆量开堂审理,为什么要在押解途中杀人灭口!陛下,父兄若果真叛国,经由三堂会审,证据确凿,将军府满门定会坦然赴死!臣女不甘,父兄不甘,蒙受不白之冤!”
她说出的话,其实未经证实。种种证据只能表明,中书令容愈参与了此事,可容愈受谁指使,皇帝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切并不难关联。
所以,她才偏要用笃定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猜疑,好证实她这荒谬的推论到底是不是真相。
“呵……”皇帝冷笑,“杀人灭口?你说朕?是江家军意图谋反,竟敢劫囚。是江河父子时运不济,命丧当场。朕,何错之有啊?”
他没有承认,可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却让她越发笃定。
是他……居然是他……一切都是他的授意,中书令也不过是他的爪牙。
江月见气郁不畅,重重咳嗽了几声,满腹的辩解之词陡然失去了意义。
与自欺欺人者诡辩,可笑可叹。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女自然省的。看来,自将军府之后,陛下想要下一个他死的,是摄政王了?”
这话胆大包天,听得一旁的王若愚恨不得自废双耳,他只能将自己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隐匿在阴影中,只求别被皇帝看到他的存在。
谢明稷不怒反笑,反而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朕算是明白兄长为何心悦于你了。江月见,你机敏聪慧,胆子不小,命也不打算要了,是么?”
“怎么,陛下难道还会留我一命?”
“自然。”他笑了,江月见这时才发现,他笑起来时,其实与谢徵玄特别相似。
“朕不留着你的性命,又要拿什么来要挟你的好阿兄,和朕的好皇兄呢?”
果然,他要以她为筹码来要挟他们。谢徴玄手上三万亲兵,阿兄七万江家军,若他们联合反叛朝廷,朝廷绝无还手之力。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筹码,而她,就是他们选定的那个筹码。
“陛下,臣女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哦?”他扯起嘴角,“现在才为自己求救,有些晚了。”
“不。”江月见说:“臣女斗胆妄言,陛下若以我为筹码,只会适得其反。”
谢明稷眯起双眼。
“陛下与我心知肚明,阿兄没有谋反,摄政王没有谋反。可陛下若想用我的性命来刺激他们,那他们……”江月见眼中闪过着夺目的微光,似是警告,“一定会谋反。”
“你在……威胁朕?”
谢明稷却像听得了个天大的笑话,他仰天笑了两声,而后生涩地止住笑意。
“那么,朕便与你赌上一回。只要朕的好皇兄将江颀风交出来,朕饶他不死,甚至还要大发慈悲将你赐给他做小妾。你猜,他会怎么选?”
江月见淡笑,“我猜,陛下输定了。”
——
雁门关关城。
谢徵玄和江颀风并骑冲入城内,身后是风尘仆仆,脸上犹带血污的军队,可众人脸上虽有疲惫,却士气高昂。
然而,大胜而归的喜悦还未在营中散开,就被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冲淡。
留守的副将脸色难看地迎了上来,不等谢徵玄下马,就急声道:“摄政王,少将军,出事了!”
谢徵玄心头一沉,勒住马缰:“何事惊慌?”
副将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皱眉的江颀风,小声道:“是……是江姑娘……”
“小妹怎么了?!”江颀风脸色骤变,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住副将的胳膊,“快说!”
副将指向中军大帐方向:“容羡大人被打晕了,刚醒过来。说……江姑娘……被容大人的父亲,中书令大人带人抓走了。”
“什么?”江颀风失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谢徵玄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中军大帐疾驰而去,江颀风紧随其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帐内,容羡正被军医扶着,靠坐在一张行军榻上。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眼神涣散,眉头紧蹙,不时捶掌懊恼。
看到谢徵玄和江颀风冲进来,他挣扎着迎上前去。
叙旧的话来不及说,他嘶哑着看向江颀风,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住阿月。父亲将她带走了……”
“容羡!”江颀风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双目赤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爹把她抓去哪儿了?!说!”
容羡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已派人循着车辙印去查,很快便会有回信……最差的结果,是押回京城了。”
“京城?”江颀风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他不会忘了,父亲就是死在押解京城的路上。
他猛地松开容羡,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这就去宰了那老匹夫!把小月抢回来!”
“站住。”
谢徵玄一步挡在江颀风面前,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极紧,显然也在忍受着巨大的怒气。
“曜川,冷静点。”
“冷静?!我小妹被抓了,我们兄妹甚至还没能相见!你让我怎么冷静?!”江颀风对着谢徵玄怒吼,胸膛剧烈起伏。
“我是知道朝廷的手段的,景明,我没法冷静,我要救她,死也要救!让开!”
“救?你怎么救?”谢徵玄的声音同样拔高,强压住起伏的情绪,冷冷道:“单枪匹马闯京城?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将阿初抓走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把你逼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我带兵去,我带江家军去,绝不会被他们拿捏!”
“带兵,那更好了,好坐实你意图谋反的罪名。”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到底怎么办?”江颀风一把推开试图上前劝阻的副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月被押回京城?她暴露了身份,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谢景明!你这样瞻前顾后,如何成得了事!你在怕什么?”
“我怕?”谢徵玄踏前一步,按住江颀风的肩膀,沉声道:“我怕的是你一时冲动,不仅救不了她,还会把整个江家军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指着帐外,道:“你若带兵去追,用什么名义?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这跟直接扯旗造反有什么区别?你信不信我们这边大军一动,朝廷那边立刻就会收到‘江颀风拥兵谋反,意欲弑君’的奏报?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阿初,你,还有这雁门关上上下下数十万将士,全都得死。”
一旁沉默的容羡适时开口:“而且,摄政王和你现已绑定,谋反的罪名……还会扣在他身上。到时候雷霆之怒,更为甚之。”
江颀风*一个踉跄,后退几步,脸上的愤怒被巨大的无力感取代,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他难道不知道其中利害?可他怎么能因为自己拖累无辜的小妹。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看着她去死?”
“谁说什么都不做?”谢徵玄望他一眼,冷静道:“我去。”
第69章
“你?”
“嗯。”谢徵玄的话斩钉截铁,“本王有权过问地方官员。容愈身为朝廷命官,挟持军中人员,我追查此事,名正言顺。我独身前往,是查案,不是造反,朝廷抓不到把柄。”
“可……”轮到谢徵玄说要去追击时,江颀风反倒忧心后果了,他直觉事情并不会像他说得那样轻而易举。
谢徵玄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沉沉地看着江颀风,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江曜川,你必须留下,坐镇雁门关。整肃军队、安抚军心,是当务之急。匈奴与乌桓虽败,但残部未清,边关一刻也不能松懈。你只有牢牢掌握住江家军,让朝廷投鼠忌器,才是真正能救阿初的唯一生路,你明白吗?”
江颀风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明白谢徵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都是最理智的选择。但一想到小妹落入虎口,生死未卜,他就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过去。
“曜川。”谢徴玄的声音缓和了一些,“阿初也是我的命,我比任何人都想立刻救她出来。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相信我,我会把她带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而你,守好这里,守好江家军的根基,这是你作为兄长,也是作为将军,此刻最重要的责任。”
江颀风呼吸起伏不定,眼中挣扎痛苦,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留下!景明……”他盯着谢徵玄的眼睛,“小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谢徵玄用力拍了拍江颀风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