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风也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年轻,哪里禁得起这般阵仗,冷汗叠出,后来磕趴地面求饶,也坦白出他就是轮到值守此地深夜,放人进去处理那些物件,他说了许多细节,连那两人的长相也细细描述。
在场的管事各有才艺,有人通绘画技艺,是言似卿特地带来的,听了沈临风描述画人小像,让后者查看是否匹配样貌,确定了方可。
“他们拿了什么东西,又拿去哪儿?”
沈临风:“我,我也不知那两人把东西拿哪里去了,我没进屋,还在外面,反正他们捞了一大麻布袋,跟飞檐走壁似的,无声无息的,刚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鬼。”
他说话间,小心窥着许久不言语的言似卿,这人波澜不惊的玉面没什么表情,他心中惶恐,不知这般交代是否能保全自己....
管事老辣,怪笑一声;“这么一说,跟你一点干系没有咯?你就是不够谨慎,打盹了,放人进去,觉得这般,官府也治不了你的罪?”
“可是,这只是你一人之词,万一压根没有这两人呢,全是你自己推诿....要知道以前还有贼人推诿自家后山的猴子偷盗,但他没关系呢。”
这也是一件奇人异事,不止雁城人尽皆知,其他城的人都拿来打趣。
沈临风更着急了,用袖子擦拭额头冷汗,“没没没,我可不是这般意思,夫人,夫人,您信我,我没撒谎,实在是那两人是沈铜青的旧人,我以前见过,是我糊涂,信了外人....”
他话多,摇摆迟疑,还有侥幸之心,可能也是想谈判,得到绝对的保证。
贪,但也谨慎。
言似卿已经从这人的言行举止看出了猫腻,瞥见窗外回来的柳儿跟护卫人影。
她懒得再费时间,说:“那冠架上所挂的香囊应是黄金薰球吧,还是有点贵重的,所以值得你在放人进去之前就监守自盗,也证明你能提前得知他们要来,并非临时为人胁迫,不然哪有提前盗走的时间。也是因为黄金值钱,你不敢坦白,还想着能脱身自保,拿着这东西销赃拿钱逃离雁城。”
沈临风惊呆了,正想矢口否认。
“夫人,我们回来了,找到了!”
沈临风转头,正看到归来的柳儿手里拿了东西。
就是那黄金薰球。
沈临风绝望了。
沈铜青落马太快,沈临风也才得手一两日,还来不及转移脏物,主要这玩意儿贵重,贪财重利的他私心多疑,哪会信别人。
所以在他的住所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就是确实的罪证。
沉甸甸的黄金熏球看着造技不俗,买来也不知花了多少钱,价值很高。
管事这些人心里埋汰:早年就分过家了,旁支这些不出人才,败落不知多少,都快上街要饭了,本家几次出事也都各扫门前雪,恨不得尘埃落定后分食血肉,也几次都有在周氏跟言似卿初掌时下作言行,作为本家次次情义双全,顾念着,拉扯了,也接济了,还分了钱财店铺供他们立足,这些人早就破家了,如今还这般....恶心!也就东家心善,至今不计较。
他们各有技艺,乃是各行人才,走哪也都能挣点吃饭前钱,但给多给少,东家是恶是好,是厉害是庸才,才是决定他们能不能长久留下且用心办差的关键。
得了恩惠,关乎自家能否一直得恩惠,在雁城安乐立足,他们自然想让言似卿以及沈家更好一些,对这些占着便宜吃里扒外的沈家旁支就极端厌憎。
所以这些管事对言似卿极为忠诚。
她给的钱实在太多了。
言似卿拿了囊球,还没打开就嗅到了味道,不止他,其他人表情也沉了下来。
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拆开后,在里面瞧见一些残留。
是......云胶。
普通人家谁用得起云胶?买得起这黄金香囊的沈铜青也用不起,因它买卖的路子就是封禁的,也不是供给下层的,多数只有长安那些贵人。
沈铜青用了,那答案也只有一个。
——船,早就到了,但船上的东西已经被人分了,至少沈铜青这么一个不上台面东西都偷偷拿来用。
不过如此名贵,他不至于这么奢靡,无非是因为云胶号称安息香,传闻对人体病态有极大好处,而沈铜青爱财,却更知自己身子不行,为了性命,舍得下血本。
关于他的身体不佳,刚刚言似卿就提到过,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几位管事脸色灰沉,下意识看向言似卿。
是谁出手这么狠,夺走了一整艘船!
沈铜青这种小角色肯定只是其中的爪牙。
背后之人才让人心悸忌惮。
……
第6章
其实,夫人应该在看到那印子的时候就有了连贯的猜测吧。
如今一切成真。
她怎看着神情比此前舒缓很多,好像这个结果对她算是好的?
众人正疑惑。
“大事落定,无需惊疑,如今这样也挺好。”
言似卿确实心情还行。
管事们信了,因为与之旷日持久接触多,了然她不必在此刻撒谎装相。
族老松一口气,下意识问:“那夫人,这些人如何处置....”
言似卿转身,袖摆清扬。
“送官。”
“按律该杖杀杖杀,该流放流放。”
“不过,他若是多交代一些有利于案子的实情实证,倒也可以酌情减罪吧。”
按那一船的价值,如果查明,足够量这样的重罪了。
何况船运也不单是私营之事,还有官府一些行政考绩,一出事,肯定是大事,否则何之宏不会在拷问沈铜青之事上这么配合。
可惜,这是死罪,沈铜青他们至今没有咬出此事。
“至于族老你是否要将他们逐出门庭,那是你们旁支的事。”
夫人语调依旧柔善,人若丹玉,表情未有变化,眼里却冷淡许多。
族老吓惊,旁支等人茫然须臾,甚至有不少人露出凶相,都看下沈临风,可惜这人死到临头,脑子里只记得言似卿最后一句话——多交代,减罪。
柳儿知道这人肯定会供出旁支不少人,借这人的嘴就可以处理掉旁支中最刺头的青壮年。
钱跟年轻人力都没了,这些人将来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张氏猛然醒悟,煞白着脸,在言似卿走出门后,踉跄着急切跑出门槛,几乎滑跪拦在言似卿面前。
“夫人,夫人,我有话要说,我知道,知道那孽障前些时候常外出,我当时以为他又去新欢作乐,心中愤懑,还曾安排人尾随监察....我知道好多地儿,您若要查事,定能有所斩获,求您放过我儿一条命,他还未满月,求您...”
其他旁支见状有意聚众拉扯言似卿,可已经被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威吓拦住,很不给脸面,踹翻了好多人。
但言似卿没有对张氏凶恶,屋内,沈临风等人见状以为有了一点点生机....
言似卿以前对他们也很好,没准这次会心软,为了她的名声放他们一马!
但言似卿只是手腕摆了摆。
护卫们会意,当着旁支族亲跟在场人的面,把相关人全部带走了。
送官。
只有张氏跟其孩子被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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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拿着张氏供认地方的纸张,柳儿不敢问言似卿。
她能明白自己夫人为何觉得船只被拦窃是尘埃落定之事,接下来抓贼人找商物即可,总好过两个月来一直空等待——若船还在海上,那是怎么查也查不到的,若是翻在海里,那就是老天吃掉的损失,也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如今这样,总有个方向可努力。
出事不要紧,有解决之法就好。
该如何就如何。
这一向是自家夫人多年来的手腕跟作风,但柳儿不懂另一件事。
——夫人一改多年慈和的手段,雷厉风行,用如此刚烈狠辣的手段收拾沈临风这些人,要知道传出去恐怕会让某些不关他们半点事的脏腐老顽固指责碎嘴。
满嘴仁义道德,血缘至上。
偌大的雁城,多的是这种老东西。
但凡是他自家亏了一个铜板,都恨不得跟兄弟姐妹撕破脸。
其实她能理解夫人的布局,可能是养肥了拿捏把柄再杀,可到底还是突然了一些,名声上还有些不够稳。
还是会有人议论职责。
言似卿也不会给柳儿答案,只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沈家,周氏得知护卫赶回来交托的情报,皱眉些会,过了一会有了明悟,打发人下去,只有琴娘子在的时候,她才说:“若是当年我有似卿如今这般果断,在已知风险之时,提前料理了族中一些有可能对我儿女下手的所谓族亲,也就在动摇之时离家之际,给了他们报复我的机会。”
当年,她碍于家族名声,一时仁义,但对于这些人来说,阴谋败露,从此没了利益所得,又眼看着她风生水起,以这些老爷们的所谓耻辱,表面认罪,其实藏着掖着,等抓住时机就报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