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错_垂拱元年【完结】(58)

  望见她在写什么,目光沉了沉,却是没有发作,在一旁的坐榻上坐下,沉默了会儿,开口说话时倒没有昨夜离开时踹翻水缸的怒气,听来心平气和了许多。

  “我可以帮樊氏。”他没头没尾,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姜姮反应了会儿,才记起他说的是送杨之鸿去死的事情。

  且不说顾峪是否真的会帮忙,姜姮也不可能答应这个主意,那到底是阿容的夫君,他们到底也有几年的夫妻情分,还育有两个女儿,阿容或许一时冲动想杀人,一时顺心,就又不想杀了。

  “不必了。”姜姮说。她会在想别的办法帮阿容。

  “樊氏的事,你兄长的事,姜家的事,你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帮你。”他看着她,字字句句,冷冷沉沉,却像是千斤的承诺,掷地有声。

  姜姮依旧摇头,“国公爷,你不必再帮我了,就算我因为有求于你而不和离,有什么意义?那也只是利用而已,难道你想被这样利用?”

  顾峪无所谓道:“人生在世,哪个不是为人所用。”

  姜姮倒没想到他如此看得开。

  “国公爷不在乎,我却不想这般做。”她蘸了蘸墨水,执笔继续写和离书。

  “我不和离。”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他突然这般说了句。

  姜姮抬头,思量片刻,想他还是顾念着四郎和阿月的婚事,温声说道:“四郎是个极好的人,乐观开朗,脾性温和……”

  “你觉得我不如四郎?”男人又阴着脸,打断了她的话。

  姜姮哪里是要说这个,摇摇头道:“我是说,四郎那般郎君,一定会有好人家的姑娘喜欢,怎会因为你我和离就放弃一门好姻缘?至于阿月,你该比我更清楚,秦王娶她,要顾及的只是你,不会在意你是否和离。阿月年纪小,不懂事,才会听人挑拨就深信不疑。你之前说暂时不和离,不就顾虑这些么,你若说不通,我去和四郎阿月说……”

  “不是这些。”顾峪断然否认。

  “那……”姜姮之前问过他,彼时,他明明就是说,只有这一层缘故,没有别的顾虑,怎么现在,又不是这些缘故了?

  “那你还有何顾虑?”念在男人到底救了生病的她,姜姮还是想好聚好散,不要闹得两家颜面尽失。

  “没有顾虑。”男人冷冰冰的说。

  他这副没缘由不合作的样子让姜姮有些头疼,“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和离。”他坐在那里,冷冷淡淡的,只有这一句话。

  “为何?凡事总要有个理由……”姜姮试图和他讲道理。

  “那你为何一定要和离?”他沉着眼眸,反问她。

  姜姮愣了下,目光空茫茫的,漠然说道:“我的理由,你果真不知么?”

  “他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他果真想带你走,就该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行夜路,在山野之中等着他侯着他!”

  姜姮攥紧毛笔,颦眉望着顾峪:“你有什么资格说阿兄?”

  顾峪冷笑,“你还维护他?他果真为你着想,怕你受磋磨委屈,就不会罔顾你的名声,和你在官驿做那种苟且之事!”

  “啪!”

  姜姮的毛笔扔了过来,结结实实打在男人脸上,那张冷玉般俊朗的面庞上,划出一道伤口般的墨色痕迹,幸而他穿的是一身玄色袍子,看不出溅在衣上的墨点子。

  顾峪沉沉的眼眸里,惊诧多于愤怒,她竟然会打人?还,砸的这般准?连他都没有躲开……

  “你不要血口喷人污蔑阿兄,什么苟且之事,他从没有做过!”

  姜姮自坐中站起,手中已攥了一把毛笔,好像他再多说一句,她就会都朝他砸过来。

  “没有做过?”顾峪望着女郎,自言自语呢喃了一句。

  “没有做过!你不要污蔑阿兄!”她嗔目望着他,斩钉截铁。

  顾峪知道姜姮不会骗他,她连和燕回一起出走这种他根本不问的事都要主动、诚实地告诉他,若真和燕回有什么,她不会如此替燕回委屈、分辩。

  顾峪唇角动了动,没露出任何情绪,抿了下脸上的墨迹,沉默了许久,淡淡道:“总之,我不和离。”

  “你说不和离就不和离,你为何如此霸道?”姜姮却仍在气头上,望着他控诉。

  顾峪默了片刻,平静地说道:“你说和离就和离,你不霸道么?”

  第36章

  姜姮还是第一回听见, 有人将霸道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从小到大,父母兄长说过她顽劣,自私, 目光短浅一根筋, 胸无大志小家子气,诸般缺点一言难尽,但也从没有“霸道”这一项。

  顾峪这话真是新鲜。

  姜姮嗔目望他片刻,低眸敛目,复在桌案后坐下,攥着的一把毛笔随意扔在案上,挑了支能用的,继续写和离书。

  顾峪亦来至桌案旁,瞥了眼她写的和离书, 言辞无情,与之前那封一模一样。

  他一言不发, 看着女郎写,随手抓起一支扔在案上的毛笔, 做百无聊赖状,拔掉笔毫扔掉, 又换另一只,最后, 在女郎提笔蘸墨时,连她手中那支的笔毫也拔了丢出去。

  “你到底想做什么?”姜姮本来心平气和地写着和离书, 愣是被他磨得烦躁起来。

  他仍是那句冷冷淡淡,听上去没什么情绪的话,“我不和离。”

  姜姮再是不想闹得太僵,此刻也别无他法, 不得不用下下策了。

  “你一定要逼我写状子,闹得人尽皆知,颜面全失么?”

  顾峪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容易生怒,凤目无波,面色平静,向来冷峻如玉的面庞上因为那一道抿开的墨水痕迹,添了几分平易近人的烟火气。

  “果真如此,彼时人尽皆知的会是,我不和离。你该知道,我若始终坚持,就算到了这步,也和离不成。坊间有关我的流言不少,我若计较那些,在乎那些名声颜面,早就气死了。”

  姜姮真的看不懂他。

  就算起初,他撞破她与阿兄的事,不肯和离,是愤怒不甘,意在报复她,才不能遂她心愿,不让她与阿兄好过。

  期间变卦,或许曾经果真顾虑过四郎和阿月的婚事。

  而今,他亲口说了,都不是这些的缘故,那他到底还执着什么?

  总不能,还是没有泄愤,还要继续报复她磋磨她?

  可又不像,他最近都没再做什么报复她的事了,且他也不至于如此小肚鸡肠小人行径。

  那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能让他哪怕闹到官府,闹得满城风雨,颜面尽失,也不肯和离?

  难道……

  还是因为她生得像阿姊?

  他当初对阿姊爱而不得,才娶的她,如今,对阿姊依旧爱而不得,所以,不肯放她?

  一切好像都说通了。

  还能有什么缘由?联想近来大事,唯有秦王看上阿姊一桩,只有这一个缘由。

  亏她之前还感同身受可怜他爱而不得,妄图尽己所能给他些温暖和体面。

  他却恩将仇报,明月求不得,便要让她继续做这个影子。

  既如此,她何须再顾忌他的死活?

  他不是中意阿姊么?果真中意,无论如何,不该去争一争抢一抢么?阿姊说了,谁争谁抢,谁赢谁输,都是男人的事,想来,他和秦王争归争,不会对阿姊有太大影响,既如此,她还顾忌什么?

  她该劝一劝他,果真心悦阿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放手一搏说不定还能得遂心愿抱得美人归。不然,等阿姊再嫁,他就再有没有机会了。

  姜姮平复心绪,收敛被男人磨出来的烦躁,默了片刻,温温静静地开口说道:“我们已做了三年夫妻,你该是明白,我终究不是阿姊。才思,气度,见识,秉性,我没有一样像她,甚至可说,我连她调·教出来的丫鬟都不如,你忘了么,你自己都说过,我胸无点墨,出言庸俗。”

  顾峪平静的神色起了波澜,皱眉回想,完全没有印象,“我何时说过?”

  “我的猫犯错,你罚我诵书,后来我累了,不想伺候,骗了你,你又发怒,便说,我若把养猫的心思放在读书上,也不至于胸无点墨,出言庸俗。”

  她说得这般详细,顾峪才记起来些,那几日正好看了牡丹园的账,虽然账目清晰,但记账的字很丑,且那么好看、国色天香的牡丹,她竟然取个名字叫牛红、牛黄,他自是觉得,她玩物丧志,不修诗书。

  不想这事就叫她记在了心上。

  此事确是他过于严苛,说话重了。

  他的错,他会认。

  “你想如何,我可以补偿。”他坦然说罢,见女郎要启唇,立即补充了句:“和离不行。”

  姜姮说这些,不是要他的补偿,也不是要他认什么错,她只是想要他看清楚,她和阿姊差得很远,她永远也比不上阿姊。

  “其实你没有什么错,世人皆好好色,你那般心悦阿姊,有阿姊珠玉在前,对我,自然就免不了要抱些幻想,可惜,我做的再像,哪怕和阿姊穿一样的衣裳,簪一样的绢花,用一样的胭脂黛粉,我也学不来她的诗书、才华和见识,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你迟早都会清楚,我比不过她,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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