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错_垂拱元年【完结】(59)

  顾峪一言不发,只是定定望着她。

  姜姮见男人没有打岔,似乎正在一步一步被她带着走,继续说道:“我知你是个长情的人,这些年从未忘记过我阿姊,你看,上天是眷顾你的,又给了你一个机会,不是么?”

  顾峪方才就瞧出了她的目的,此刻,更确定了她要做什么,却什么话也不说,静静看着她,好像完全陷入了她的思维里。

  “阿姊跟我说过,她能安然回京,出狱,归家,都是你在帮她,她很感激你。”姜姮顿了顿,也不刻意回避秦王的事,说道:“虽然打马球那日,我们都看出秦王或许对阿姊有意,但是,你可还记得,秦王约我阿姊下棋,我阿姊没应,约打马球,我阿姊也没应,你觉得,这是为何?”

  女郎循循善诱,竟还要他猜是为何。

  顾峪淡道:“我记得,也没拒绝?”

  姜姮笑语:“那终究是秦王,我阿姊总要顾忌些天家颜面,哪好直接拒绝,不答应,就是拒绝了呀。”

  “你记得那日,我和阿姊一起乘车回的,她告诉我,她更中意你,你帮她良多,只要你想娶,她会愿意嫁。”

  顾峪的目光动了动,看她半晌,也不知生气还是好笑,轻哼了一声。

  姜姮继续说:“我知道,你顾忌秦王的心思,可是,秦王现在没有什么动静呀,而且秦王虽然位高权重胜于你,但是,他要顾忌的东西也多于你,还真不一定就争得过你,你就这样放弃我阿姊,不难过么?你想想,你念念不忘六年的人,明明有机会娶过来的人,就这样放弃,甘心么?”

  “所以呢?”顾峪佯作没懂她的意思,要她说得更明白一些。

  “所以,你该去求娶我阿姊。”姜姮望着他的目光里有鼓舞之色,“秦王和你交好,也明知你对我阿姊早就有意,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做什么阻挠争抢之事。”

  顾峪笑了下。

  “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和离?”他的眼睛冷冰冰的,没有笑意。

  姜姮不惧,就望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你不肯和离,不就是因为,得不到我阿姊么?”

  “姜姮,”他淡漠的面庞上终于起了怒色,直呼她的姓名,“我果真想娶你阿姊,不会到现在还没休了你,我会在她一回京城,就请旨赐婚,就算彼时圣上不应,但是会叫所有人知道,我要娶她,我不会给秦王看上她的机会,我会牢牢把她抓在手里,谁都别想肖想。”

  姜姮默然不语,唇角冷冷勾了下,这么听来,他对她做的,还算仁慈了?

  “你现在做,也不晚。”姜姮淡道。

  “姜姮!”

  顾峪手上不知何时攥了一把笔杆子,说着话,咔嚓一声,一把笔杆在他手中折断。

  姜姮微微受惊,眼睫轻眨几下,下意识躲他远了一些。

  顾峪低眸看了看手中东西,扔去渣斗里,也暂时没再说话。

  他昨日自诫过许多次,不管她说什么,不要生气,不要发怒,她胆子小,喜欢秉性温和之人,他本是打算,与她心平气和谈一谈的,为何又生气了?

  他不是一直都知晓她想和离的么?这回,她不过是为了和离,把她的阿姊都推了过来。

  循循善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让他去与秦王争抢她的阿姊。

  “我娶你阿姊之心,是在六年前,而今,早就无意。”

  姜姮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无意?”姜姮眼中竟露出讥诮,她还一直以为,他是个长情的人,却原来,也没那么长么?

  “卫国公,你两个月前,还在叫我‘灵鹿’,还跟我说,你会娶阿姊。”

  顾峪不说话,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他为什么会说那句娶姜妧的混账话?她果真不知么?

  气话和真话,她都分不清么?

  “我的话,你肯听了?”他冷着眼眸问她。

  “国公爷的话,我句句不曾忘过。”姜姮淡淡道。

  “我说不和离,你怎么不听了?”

  姜姮一噎,默然不语。

  “姜姮,你听明白,我而今无意娶你阿姊,之后,也不会动意,我不娶,只因我不想娶,和任何人没有关系。”他明明白白地说。

  姜姮听不明白,怎么会不想娶?明明他一直都在唤着“灵鹿”,明明他只有唤这个名字时才会温和些,明明他那么尽心尽力帮阿姊……

  “怎么会不想娶?若是不想娶,你怎么会那般帮我阿姊,卫国公,你别再自欺欺人了。”

  顾峪气得笑了下,他自欺欺人?她果真那般了解他,怎么会口出千言,离题万里?

  不过,她既问了,那便说与她那些旧事。

  “六年前,你阿姊助我良多,她及笄宴上,赠我牡丹图,将我写的行军诗夸耀于诸座上宾,就是那回,你兄长开始注意我,会在决策时听取我的意见,让我有出头的机会。”

  “更有一回,你兄长滥用私刑要杖责于我,也是你阿姊出面相救。六年前,我确实因为这些恩义,动意求娶,如今帮她,也是因为这些恩义。”

  姜姮眼睛眨了眨,细看顾峪,但是记不起了,她只记得自己寻到长兄时,他确实正要打人,但那个人什么模样,她却没有细看,莫非就是顾峪?

  不过有什么所谓?就算真的是她帮了他,他真心想承认的,还是阿姊。

  叫他说来,他对阿姊只有恩义,没有情分了,那如今不和离,到底是为什么?

  姜姮百思不得其解。

  “你阿姊之事,你还有何疑虑?”顾峪不希望她揪着他曾经的一句气话,再生出把他推给姜妧的荒唐想法。

  “那你,到底因何不愿和离?”姜姮想,只要能找到因由,就有得解。

  顾峪看看她,又是沉默。

  姜姮也不催促,耐着性子等他的话。

  “没有因由,就是不想。”良久,顾峪就给了这么个答复,姜姮不觉颦了眉。

  “不想和离,便是因由。”顾峪补充了句。

  姜姮气得抿唇,这叫什么因由?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姜姮眼眶一红,想哭。

  顾峪看出来了,几乎想都没想地走近,下意识抬手捧了她的脸。

  他是想哄慰她,她却下意识地抗拒,在他抬手捧住她脸时就双手抓住他手腕,微弱却倔强地要挣脱他。

  “我听你说了那么多,你可否,也认真听我说几句?”

  他没有因她的抗拒放手,就这样捧着她的脸,让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待她平静下来,不再沉浸在无法和离的失望之中,才放开她。

  “三年夫妻,你从不曾对我有过一丝情意?”

  姜姮平静地点头,没有任何情绪,不似他曾经说的都是气话,她给的答复,都发自肺腑本心。饶是早有所料,早在心中劝了自己千八百遍,不要对她发怒,顾峪的脸色还是有一瞬没忍住,阴沉了下来。

  沉默片刻,压下心口怨气,他也做浑不在乎的平静模样,“那既然,三年都这般过来了,为何现在一定要和离?”

  姜姮不语,顾峪替她说道:“还是因为燕回?”

  “你此前以为他死了,所以,嫁给谁都无所谓了,而今,知他活着,便又起了心思?”

  姜姮默了会儿,淡淡道:“不全是,我也不想再做阿姊了,不想再这般浑浑噩噩度日。”

  终究怪她没有一个坦坦荡荡的自由之身,若她早些和离,就算山高水长,千难万险,只要好好谋划一番,她完全可以自己去找阿兄。

  “你不必做你阿姊,至于如何度日,与你是何身份,并无什么关系。”

  姜姮看他,怎么会没有关系?

  顾峪看出她并不认同自己,却也不恼,冷静地与她讲着道理:“如果……”

  他怕女郎又揪住只言片语不放,再次强调:“你听明白,我是说如果,不是真的要和离。”

  “如果你我现在和离,你有何打算?”

  姜姮自不可能说与他,遂闭口不言。

  “而今虽南北归一,与镇南王也尚未在明处开战,但关禁甚严,你想南行,若走官道,得有圣上的亲笔朱批,若走乡曲小路,得重金雇一队护卫,且还要承受因私自南行而被抓问罪的风险。所以,官道行不通,小路你也走不得,因为姜家不会放你去冒这个险。”

  “不能南行,你便只能留在姜家,你阿姊聪慧通达,与你父母兄长感情深厚,利益相连,他们或许不会催促她再嫁,但你,你除了燕回谁都不想嫁,他们会纵容你么?”

  姜姮不说话。

  “就算我们现在和离,你也没有办法立即就和燕回在一起,你可以摆脱卫国公夫人的身份,却摆脱不了姜家女儿的身份,你从前为何妥协,为何答应嫁我,终究是,你逃不开那个身份。”

  姜姮自然是清楚这些的,有些时候就是如此,明明那些家人对她不够好,可她竟会因为他们偶尔的好而牵肠挂肚,她自幼恨父亲母亲,却没有一日不期盼着他们去接她回家。她对父亲母亲没有什么感情,却又总是希望,自己能像阿姊一样,让他们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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