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他走了就好。
姜姮松了口气。
······
顾峪一行人南下,定的是和燕回几乎一样的路线行程,出神都至渡口乘船,几乎再没有陆行计划。
不想,船行才一日,便有一名副将晕船不适,呕吐得厉害。
此次南行作战不比在北地,船行会是常事,晕船者是不适合此行的。
顾峪遂当即做了决定,命那副将在下个渡口下船,自行折返。
那副将得了消息,不愿这般灰溜溜地回去,拖着病体求到了顾峪跟前,恰逢他去其他船上巡查,没有见到人,只碰上了姜姮。
听闻他来意,姜姮宽慰道:“晕船确实难受,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可解,待会儿你好生同卫国公说说,或许有转机。”
那副将一听,喜道:“姜夫人可有妙法?”
姜姮曾听燕回说过,他刚到南城时,也经常晕船,后来时间久了,他又刻意做过些训练,就再也不曾晕船不适了。
姜姮遂与那副将说了些燕回告诉她的法子,“听说南地军卒都是这般训练,大概要受些罪,但应当是管用的。”
那副将听后连连道谢,又道:“早年就曾蒙受夫人恩惠,未及报答,今日又得夫人相助,某实在感激不尽。”
姜姮闻言,讶异地打量他许久,终于有些记起他了。
他似乎是六年前和燕回一起来京求学的一个士子,姜姮见过他几面,但彼时他尚算白净,身上也有一股书生气,不似现在肤色黝黑,人也糙了许多,以至于她都没认出他来。
“你是赵子兴?”姜姮隐约记得他是叫这个字,至于名讳,他们同窗之间不称名,她未听燕回提起过他的大名,自然是不知晓的。
赵青没想到姜姮竟然还记得他的字,受宠若惊,一时还有些汗颜,道:“正是在下,当年夫人慷慨相助,本是叫我一心求学的,奈何我天分不足,亦没有恒心,读书三年无果,便去投军了。”
姜姮笑了笑,“你而今能被卫国公选为副将,想来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说明你当时的选择不错,有时候一条道走到黑,未必是好事。”
赵青低头不敢直视姜姮笑意温煦的眼眸,“承蒙夫人夸奖,其实我只是折冲府一个小小副尉,是卫国公不拘一格擢选我做了副将,谁曾想,我竟如此不争气,不过坐个船,就难受成这般……”
姜姮又宽慰几句,还叫蕊珠给他一些茶饮子,并教了几处缓解晕船不适的穴位按摩手法。赵青亦学得不亦乐乎,概因此刻心情舒畅,他因晕船而起的病色竟去了很多,顾峪来时,他已是神采奕奕,一点儿也不像晕了船的人。
赵青对顾峪说了来意,恳请他不要将他遣返,“大将军,您看,属下已经好许多了,方才夫人还教了属下许多法子,属下回去一定勤加练习,如果到了哪里,属下依旧晕船,就算打不了仗,总能做些杂役。”
顾峪看看赵青,再看看他旁边放着的女郎用的鞶囊。
赵青忙解释:“这是夫人给属下的茶饮子,说是能解晕船的不适。”
顾峪不说话,眉宇微乎其微地皱了下。
那茶饮子,他都没有。
姜姮倒是大方,才见赵青一面,就给这给那,说东说西,把她为着船行做的功课几乎倾囊相授。
“我不缺做杂役的兵,我选你来,也不是让你做杂役的。”
顾峪的意思很明显,不留。
“大将军,我只是说如果打不了仗能做杂役,从这里到永州还有几日时间,我能克服这个问题。”赵青再次恳求道。
顾峪不再多话,摆手示意他离开。
“大将军!”赵青并不离去。
姜姮在旁瞧见,不好直接插手,眼神示意赵青暂时退下。
待人离去,姜姮却也并不求顾峪,而是去找了自家哥哥。
这条船上住的大部分都是顾峪家眷,只有姜行一个外男。
听罢姜姮来意,姜行摆手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多手多脚?这是军谋大事,你不要随意干涉。”
姜姮道:“当初我若不多手多脚,大哥又怎么会在这里?”
姜行听她翻旧账,心生不悦,“那能一样么,我是你亲兄长,你去找卫国公说一说求一求,在情在理,那个赵子兴,和你我非亲非故,我去找卫国公求情,拿什么理由来说?我总不能说是你让我去求的,卫国公若是再问我,你为何替那赵子兴求情,我怎么答?”
他苦口婆心道:“阿姮,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消停些吧。”
姜姮真是没有想到,当初卫国公入狱,兄长不帮忙,还可说姜家自顾不暇,力不能及,而今,一件与人方便、举手之劳的小事,兄长竟也诸多借口,推脱不管。
姜姮终是自己去寻了顾峪。
“赵子兴?”顾峪只知赵青名讳,尚不知其字,听女郎提起,微微愣怔了片刻。
“你们早就相识?”顾峪沉着眼眸看向姜姮,她至今没有唤过他的字,甚至,他疑心她根本不知他的字,却唤别的男人的字这般顺口。
姜姮也不相瞒,只说了赵青与杜仲是同窗。
顾峪却听出,赵青与燕回也曾是同窗。
“他叫赵青。”顾峪忽然说了句,意在告诉女郎,不要再对赵青以字相称。
“卫国公,你挑选他做副将,必定是有所考量的,若因他晕船就放弃他,不也觉得有些可惜么?而且晕船不是无解,不如,给他个机会看看呢?”
姜姮的声音再次温和起来,不似之前故作的泼辣,也不似这几日的冷漠疏离。
顾峪沉默,只定定望着女郎。
她宅心仁厚,给谁都想求个机会,唯独对他,她可曾想过,他也需要一个机会呢?
“你可想好了,你自己在做什么?”
自神都出发,虽然相伴而行,同船而渡,姜姮没有主动和顾峪说过一句话,哪怕夫妻同在一间舱房,她也总是有各种事情忙着,有各种办法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临行前那晚的事情,他们谁都没再提过,但姜姮似乎已将那晚当作决裂了。
诚然,她那般戏耍讥笑他,他没将她生吞活剥,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相敬如宾已是莫大仁慈。
她不是要拒他于千里么,怎么又为了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男人来求他呢?
她凭什么觉得,他能叫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只是提个建议罢了,决定自然还要你来做,一切随你。”
言下之意,她不是求他,他完全不必听她的。
姜姮说罢,没在舱房多留,去了甲板透气。
顾峪沉默许久,命人传话赵青,若到下个渡口,他还是晕船的厉害,就让他折返。
赵青得到消息,也跑到甲板上来,对顾峪的船只朗声喊了句:“多谢大将军!”
看见姜姮在甲板上透气,又对她拱手道:“多谢夫人!”
姜姮笑而不语,只对他挥手回礼。
姜行也来了甲板,看见姜姮与赵青遥相笑望,心里突突一跳,忙摆手示意赵青回舱房去,走近姜姮低声对她训诫道:“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你还是去找卫国公求情了?”
“一件小事罢了,大哥千难万难,卫国公不也同意了么?”姜姮漠声说罢,不欲和兄长一处多言,转身打算回舱房。
姜行尚有许多话未及问出口,低声道:“回来。”
却并没有叫停女郎的步子。
恰巧此时,顾峪朝甲板来了。
姜姮回舱房,顾峪来甲板,两人打了个照面,却都是目视前方,像没有看见对方似的。
这一幕落在姜行眼中,他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测。
他一早就察觉姜姮当是和顾峪闹了脾气,顾峪素来冷性,看得还不明显,但姜姮是个什么性子,姜行怎会不知?
她的样子几乎已经是和顾峪老死不相往来了。就拿赵青那件小事来说,她何须找他出面,这不就是枕边风一句话的事么?
他不肯帮忙,就是想看看姜姮还有什么法子。
而今看来,姜姮的确成功了,只是怎么看上去,和顾峪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和好呢?
“卫国公。”姜行走近,朝顾峪客气地施了一礼,“是不是小妹因为赵青一事,让你为难了?”
顾峪并不答话,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
姜行心中愈犯嘀咕,私以为顾峪也是在和姜姮置气才对自己如此冷淡。
“小妹年纪浅,经事少,脾气大,你多包涵。”姜行兀自表了歉意。
顾峪仍是沉默,片刻后,微微皱了眉,“你若无事,就回去,别在这里碍眼。”
嫌厌之状已经溢于言表。
姜行越发觉得是因姜姮行事才致顾峪如此厌恶他,对人恭敬拜辞,离开甲板,哪里能安心回去,又寻姜姮去了。
“你是不是惹了卫国公生气?你快去给他服个软道个歉!”姜行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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