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姐姐说着自愿,眼底却是一片淡然,没有一丝一毫要嫁给心爱之人的喜悦。她前段日子总是来去宫中,再加上每次回府小侯爷和她都不在,她也判断不出,二人之间是否如圣旨所传那般情深意笃。
苏木转头看她:“我骗你有甚好处?此事乃我们二人自愿,又有圣上赐婚,你该高兴才是。”
苏木是不喜解释之人,之前未告诉祝余中蛊一事,现下这些凌乱杂絮告诉她也是徒增烦恼,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在祝余问她时,她只说此事乃她自愿,无其他。
见祝余比她还委屈,苏木无奈摇头,装出一抹喜色:“我成婚,你为何还要哭鼻子。”
“好啦,没事的,现下留在上京,日后行事有侯府作掩护,自然也是好的。”
听到这,祝余连忙抹眼泪,不禁疑惑:“做事?何事?师父向来不管你的,前几日给师父传书,她至今也未回。”
“况且,你做了侯府夫人以后怕是不会回闳离阁了吧,你就踏踏实实的,其余之事,还是不要冒险了。”
既然姐姐觅得良人,祝余不希望苏木再干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而且自家师父从来不管苏木之事,如此和闳离阁断了关系那也是好的。
可祝余不知苏木留上京的真正目的,她也不知苏木真实身份。
她自然是不受闳离阁控制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但灭门之仇她一刻也不敢忘,留在上京,她必须要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苏木淡笑点头:“的确如此,往后我便和你一同开个医馆,然后做个侯府夫人,也是挺好。”
“好。”
祝余点头,见苏木脸上终于有了些生气,于是放心。她猛点头,随即想起苏木自起床后还未用食,于是往外走去。
瞧着罗裙渐远的背影,苏木长叹一口气,随即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她眸中笑意未散,在镜中所倒映出的自己倒真像是个期待嫁给如意郎君的娇娘子。可那眸中光芒消散时,却像是嗜血红刃,红枫锐利。
不多时,外头已响起锣鼓声与宾客喧哗之声。虽说苏木身出侯府便无结亲之礼,但门外依旧准备了花轿,意在取个吉兆。
苏木被搀扶入轿,帘外人声鼎沸。街巷两旁早已聚满了看客,喧哗阵阵。
“这位小侯爷,还不曾娶正妻竟先立了个侧室。”
“听说还是奴出身,真是好福气!”
一男人声起:“奴?那得是长成何等样貌才能迷住昭明侯,他可是不近女色之人啊。”
“刚才没瞧见人,轿里坐着呢,瞧她那一身穿着,那是正妻仪制啊。”
“可惜了,小侯爷成婚,老侯爷却没回来,什么事儿啊。”
苏木听见男人嘴被捂住:“你说话小心些!”
……
纷扰之声听的耳烦心乱,苏木闭眼端坐,将周围嘈杂之声都避开了过去。四周仿佛都安静了起来。
正妻仪制,顾长宁倒是没亏待她,她虽未成过婚但也见过其他高门娶亲,所用仪制婚服等等,她所用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有一点他们说错了,她没有绝世容颜迷住顾长宁,顾长宁还是那个不近女色之人。
她如今身处侧门,听祝余说等到了吉时,轿子才会被顾长宁接至正门,八抬大轿迎她进门,所以正门离她是有些距离的,但她依旧听到了远处传来宫中之人传昭,皇帝已经到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苏木头顶发髻已将她压得昏昏沉沉,她正托手扶住发髻,外头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祝余帘外小声:“姐姐,小侯爷来了。”
虽赐婚乃权宜,但这阵仗却丝毫未有敷衍,无论如何,这也是苏木第一次成婚,在听到“小侯爷来了”几个字时,苏木心中却突然有些发慌,甚至,是紧张。
她立刻端坐,也顾不得头上重若千斤之物。
帘外,她未听到顾长宁的声音,只听到一恢弘司仪声响起,嘴里不听念叨着某些吉祥之语。
“良辰吉日,佳偶天成!”
“珠联璧合,百年好合!”
“花开并蒂,叶茂连枝!”
“金玉良缘,天地共庆!”
“迎亲,起——”
这声“起”拉的很长,直至落地,苏木的轿子被摇晃抬起。
轿子平稳跟在迎亲队伍之后,周围锣鼓喧天,吵得苏木很是头疼。
侧帘伸进祝余的手,指尖掐着两枚捏搓圆润的丝绵:“姐姐,这锣鼓吵得很,我知姐姐怕吵,把这戴在耳上,能减轻些。”
苏木感激接过。
“姐姐,你在里头瞧不见,刚才小侯爷迎亲时当真是玉树凌风,乌发高竖,鎏金冠显得整个人威严贵气,那双眼瞧着都有了些许神气。”
苏木刚戴完耳塞,只模模糊糊听见祝余说些什么,她不愿祝余的话落空,于是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语罢,她再没听见祝余说些什么,最主要的,还是耳边嘈杂声减弱了不少。
喜乐喧天,鼓声震耳,连绵不断的鼓声饶是苏木戴了耳塞也觉耳尖泛麻。
忽而,耳边声音都已停下,苏木只能再听到些喧嚣人声,但是比喜喇声倒好得多。
轿子停下,四周宾客皆探头张望,轿帘微微晃动,模糊红头帘外,是一片寂静的车厢。
一轿帘边角掀开,苏木看的模糊,却依然能凭着那骨节分明,指节修直的轮廓可知,那是顾长宁的手。
第52章
顾长宁立于轿前, 身姿笔直,他手中依旧拄着一柄玄色黑龙手杖, 大红喜袍的衣角和袖口皆绣有祥云,金丝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腰间白玉金镶,温润挺拔。
那一刻,苏木似乎犹豫了。
若是真的搭上了这朝她展开的手掌,此事便再无转圜。可若是她想逃婚,那她早已不会身出于这婚驾之上。
手掌未有回收, 顾长宁立于轿外, 他面上带着浅笑, 未有丝毫着急, 他在等。
“新娘子怎么回事?”
“不想嫁了?怎么还不出来?”
“可能不好意思,姑娘家家, 能理解。”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阵阵议论声, 一只白皙玉手自帘内探出。
她的指尖先是轻轻触到他的指尖,那一瞬她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他人温度, 顿在空中的那一刻, 纤纤细指犹豫不决。最后稳稳地, 落入那温热沉稳的掌心。
感受到掌中泛着冷意的指节,顾长宁微微收紧指节,将那柔软而僵凉的手牢牢握住, 他似乎想要给予她些暖意,唇角牵起一抹笑,低声道:“走吧。”
苏木随他执手下轿,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
“才子佳人共结连理,侯府添喜同贺荣昌!”
“新妇跨门, 添福添寿!”
苏木耳边听不到这些,她的目光落入帘下一步步沉稳的步伐和摇曳而起的婚袍。
看不见眼前路,她只能由着顾长宁牵她。
耳边纷纷:“也不知这娘子何等娇媚,你们可瞧见侯爷面上喜气了?”
“可不是,眼睛虽瞧不见还能有如此气势,果真是威名赫赫的都督将军!”
两人一路走向正厅,门口早已设下火盆。火焰熊熊,热浪往苏木脚下钻,上方二人携手而立,身影紧贴。
苏木下意识后退,手却被顾长宁牢牢扣住,他低声压近,似在耳边吴侬软语:“别怕,我在。”
这声音是苏木很少听见的,不知是胸口燃起的紧张不安支配还是作何,这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温柔,安抚着她那颗惴惴的心。
苏木感受到扣着她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她点点头,被他半引着跨过那火盆,红绸衣摆与火焰交相辉映。
“撒麸子,早生贵子!”
地上滚落些红枣、花生、桂圆之物,苏木还未留神,只觉脚下一滑,还未来得及自己稳住,手肘已被坚实手掌所扶。
顾长宁温声低语:“小心。”
苏木眉眼滞楞,随即缓过神来,轻嗯一声后步履小心。
流程已完,二人跨槛而入,厅内红烛漫天,犹如红账。
顾长宁能感受到苏木指尖传来的紧张,他屈指给予安慰,随后向厅内明黄之人示礼。
苏木学着顾长宁的模样对着那赐婚之人行礼,听着二人一来一去的客套之语。
话落,皇帝并未坐于高堂之上,而是另坐一椅,摆于高堂一侧。
“吉时已到——”
随着司仪之声响起,二人皆随话语而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厅内宾客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投向案前那对新人。
苏木一时未动,像是愣神一般。顾长宁面上未急,缓缓近身,语气温柔轻唤她:“木儿,过来。”
女子还朝高堂而立,被这一声唤过神来,这声“木儿”在此情景听来,似乎能够让她心砰砰直跳,手臂被他微微牵住时,指尖温热暗暗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