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7)

  “停车!”,晏桉随手用自己的袖子抹了抹脸上的血,异常镇定。

  晏家老二“吁”的一声停下马车,跳到车后来看,“出什么事了……大,大哥,你脸上都是血。”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车厢中的两个人身上,他们的颈侧一个不大的孔洞,汩汩向外流血,“哥……你你,你杀人了!你怎么敢……”

  晏家老二被眼前之景惊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颤巍巍地想去探两人的鼻息,只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冷声,“别探了,你最好是盼着他们已经死绝了。”

  “大哥,杀人可是重罪,更何况,你杀的还是朝廷命官……”

  “谁说是我杀的,谁有证据?”,晏桉眯了眯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具尸体,“这碧玉簪可是吴县令送给晏岫那丫头的聘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晏家老二乍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兄长,“你,你是说,这人是晏岫杀的?”

  晏桉微微偏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沉声道:“难道不是吗?”,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晏家老二的肩膀上,低声在他耳边说:“你想想,吴庆游死了,那三千两的事还有谁知道?”

  晏家老二被晏桉的镇定感染,刚刚的慌乱渐渐转为喜色,“是啊,可晏岫毕竟……”

  晏桉脸上写满了厉色,“这是她和她那没用的娘欠我们兄弟的,要是她前几日肯乖乖将《青盲经》交出来,我们何必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叫一条狗指着鼻子骂。再往前说,要不是晏枢那贱人,我们兄弟才该是晏家顺理成章的继承人,又何须被人以区区三千两威胁,总归是她先欠我们的!”

  “可,可晏岫毕竟也姓晏,也是我晏家人,万一,万一吴家人将我们全家告到衙门……”

  “《大煦律》有言,以民杀官乃不义之罪,罪只在一人,不祸及家人。何况,当年晏枢便已经被从族谱之中移了出去,和我们更无亲缘,你怕什么?”,晏桉动手前,显然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吴庆游三族之中,仅他一人官身,他死了就死了,谁有能力,谁又愿意替他去找背后真正的凶手?”

  想到那白花花的三千两银子,晏家老二眼里的最后一丝挣扎也随之消散。

  生长在海边的人对天象总是极为敏感,晏岫多年来研读《青盲经》,对青州的地理方位熟知于心,她又常年钻研天文变化。自她决定离开晏家,便根据星象推测出两天后海上要起风暴。到时候青州水系都会受影响,水脉自会朝大海的方向急流。

  这是个逃离晏家的好机会,她只需带着早已准备好的竹筏,顺着水路向下,这样哪怕她身上有伤,也能毫不费力地离开这里。等风暴过后,她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那日吴庆游闯进来时,她正在绘制逃跑的路线图。

  可上天总是不会如你心意。族叔那日伤得太重,连日卧床不起。晏岫哪怕早便规划好了逃跑路线,此刻也被此牵绊住,不能成行,只能私下默默准备东西,以期能抛下一切离开的那一天。

  久病成医,晏枢多年卧榻,晏岫也不得不通晓些岐黄之术。加之她当年为了赚钱,曾跟着药农连续数月在山里挖药材,常见的药材都认识。只是晏家的药房不像从前,什么药材都不缺,如今那空荡荡的药房里大部分地方都结了蛛网,药箱拉开要么是空的,要么也都只剩些残渣。

  晏岫勉强凑齐药材熬煮,端到族叔榻前。屋子里弥漫的药味儿也遮不住一股淡淡的死气。她怕风吹进来,整日关着门不透光,族叔躺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情形看起来一日不如一日。

  今日更是难,连药也喂不进去了。

  刚经历了晏枢去世一事,晏岫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日她日夜难以成眠,一闭上眼睛,便是晏枢缠绵病榻的样子,做梦又梦到病榻上的人变成了族叔,上一刻还精神矍铄地教训她,女子不能入祠堂,下一秒便躺在床铺上没了气息。睁开眼的时候在想,吴庆游和她的两位舅舅到底何时来捉她,会将她直接下了大狱关上许久,还是干脆将她判了死刑,一转念又想,若族叔真的不在了,她连具棺椁都找不到。

  乱七八糟的思绪笼罩着她,让她恍若一句浑浑噩噩的走尸。她也不知死亡和报复,哪个会先降临在她身边。

  但奇怪的是,

  在这两件事降临之前,一阵喜庆的喇叭声先到了。

  这日清晨,晏岫被喇叭声吵醒,乐声持续不断,听着离她越来越近,她被吵得眼冒金星,脑袋发晕,只得一股脑儿从她那张简陋的干草床上坐了起来,不小心抽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保持姿势缓了缓,才慢慢坐直身体,顺便看了看桌子上的牌位。

  这成了她每日的习惯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前几日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衣服换上,随意梳拢了头发,走出门去,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幅光景。

  祠堂的大门敞开,喜庆的送亲队伍像一条看不见尾巴的长龙从山上向山下蔓延,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几个腰上缠着红巾的士兵,后面紧跟着一顶十分华丽的轿子,晏岫见过的最奢华的青州巨贾家的轿子比起眼前这顶也远远不及。

  轿子很大,光是抬着轿子的都足足有八人,更不提轿子上能闪瞎人眼睛的金银珠宝点缀。轿子两旁站着一排身着红衣的侍女,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

  可笑的是,自己两个趾高气扬的舅舅如今也弯下了腰,脸上堆起了笑意,跟在那轿子后面,笑得脸部肌肉都有些抽搐,看起来像是臭水沟的癞蛤蟆,就差趴在地上“呱呱”地叫上两声。

  不过看眼前这情景,轿子里的人若真叫他们趴在地上学蛙叫,他们恐怕也求之不得。

  晏岫看不清轿子里的人是谁,但看其婚仪的规格,也知道多半得是皇亲贵族。近来青州城能和皇亲贵族扯上关系的,恐怕也只有一位。

  即将要嫁到青州刺史府的公主,当今太子的胞妹,昭宁。

  第6章 昭宁公主

  晏岫来不及去想尊贵如公主为何会到她晏家祠堂来,只能侧身将自己隐没在柱子后面,生怕被人注意到。

  那日她已经和吴庆游结下仇怨,此时更是不想抛头露面,再惹是非。

  侍从走路没有声音,突然出现在晏岫的身后,将她吓了一跳,“晏家主的女儿,躲在这儿做什么,半天找不见你,跟我出来。”

  晏岫半天才反应过来,问:“那是昭宁公主?她怎么会来晏家祠堂?”

  那侍从一板一眼地回复,“数月前就给祠堂的管事传过消息,公主出降青州,入府之前,特来祭拜当年死于海难的百姓,第一个就来晏家祠堂祭拜你父亲,也是祭拜大煦开国国师,晏家的祖师爷。公主殿下仪仗队的脚程快,足足早到了五日。跟我出来吧,公主等会儿恐怕会找你问话,别再乱跑了。”

  怪不得这几日那吴庆游和晏家人没来找她的麻烦,原是为此。还未见这位公主,晏岫已经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说起来,这算得上是救命之恩了。更难得的是,有人还记得林砚。

  晏岫的父亲林砚曾是青州府东莱县的县令,晏岫十一岁那年,青州发生了一场海啸。

  她还记得那时候,狂风骤雨刮了数天不止,天气阴沉得像是进入了永夜,看不见一丝阳光,听大人说海上漂着的尸体捞都捞不完。

  住在海边的百姓全靠着大海吃饭,海啸一来,不光家里出海捕鱼的男人不知所踪,连可遮蔽少许严寒风霜的房子也遭了灾祸,大批的良民成了流民。

  大煦建国百年来,这样大规模的海啸还是头一次。

  东莱县离海最近,林砚受命赈灾,走之前便交代好了所有事,像那些出海打鱼的渔民一样,做好了死在海上的准备。

  最终,他也和他们一样,没有回家。

  一场海啸,刮走了无数人的命,也刮走了晏岫所能保留的最后的童真。

  自那之后,父亲被人指控贪污赈灾粮,带着污名身死,母亲别说继续掌家,差点连人都被赶出家门。舅舅如愿以偿做了晏家的家主,她和母亲便被打发到主屋后面一个偏僻的院子。

  晏枢自那之后一病不起,晏家人是不可能给他们延医买药的,晏岫没办法,只能自己赚钱贴补家用。为了赚钱,她常年混迹于青州各个集市,打交道的全是三教九流,养成了如今这样四面讨好的性子。

  好在后来,青州刺史俞永替林砚正了名,官府赐了个“忠良”的名头,便将此事翻了篇。可晏枢还是撑不住一病不起,撑到去世,已有七年。

  外面的喧闹声不止,将晏岫的思绪拉了回来。

  公主从轿子上下来,戴着面纱,身边被侍女和护卫簇拥着。晏岫离得太远,看不清她面容,只能看见她一袭鲜红的嫁衣,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给埋了进去。

  一旁谄媚的晏家兄弟被护卫赶到一旁,侍女开道,将公主迎进了晏家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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