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岫_杨弯月【完结】(8)

  晏岫想起那日族叔在她面前的滔滔不绝,嘴角一扯,心中嘲讽:公主也是女子,不也照样大摇大摆地进了她晏家的祠堂。不仅公主进了晏家祠堂,连公主的侍女也跟着进去了。

  晏岫冷笑一声,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上男人能压迫女人,权势也能压迫男人。

  公主在晏家祠堂进了香,行了郑重一礼,转头吩咐侍女来找晏岫。

  晏岫倚在柱子上,等那侍女足足喊了三遍她的名字,才站直身体,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旧袍子。抽空回柴房拿上母亲晏枢的牌位,当着所有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晏家祠堂,走到公主面前,行了个不那么标准的礼节。

  一边行礼,一边心中哂笑,前些日子他们嘴里还说着女子不能进晏家祠堂。如今不过短短几日,抬眼一扫,男人都站在堂下,这祠堂里只有女人。

  晏岫如此想着,心中便对这昭宁公主多了几分感激。下一刻抬头,正好对上昭宁公主的一双眼睛。

  出乎她意料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只是单纯的冷漠,“你就是晏岫,林县令和晏家主的女儿。”

  晏岫闻言,略微站直了身体,这个公主,开口第一句话就又讨了她欢喜,她脸上多了几分恭谨之色,回道:“回公主,家父前东莱县令林砚,家母前晏家之主晏枢。”

  “你手上拿着何物?”

  “回公主,家母晏枢的牌位。”,晏岫心中早打好了腹稿,此时倒也不怯。此话一出,下首的晏家兄弟便开始后背冒汗了。

  晏家老二刚想上前说什么,被护卫的刀剑一抵,立马吓得后退一步,战战兢兢不敢向前。

  至于公主,从始至终并未将眼神落向祠堂之外,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晏岫,“既是晏家家主之牌位,为何不供入祠堂?”

  “公主,此事说来话长,这……”,晏桉在门口大喊,吸引了整个院子中所有人的注意。

  晏岫看着那急得团团转的舅父,心里乐开了花。

  下一秒,昭宁公主微微抬手,侍卫便眼明手快地将晏桉“请”出了祠堂,惹得站在其身后的晏家族人一并噤了声,只感到一阵羞愧,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晏家人在晏家祠堂被赶了出去,传出去真是好大的笑话。

  晏岫见状,心中甚快,拱手只道:“公主,一点家事,不足以污了您耳朵。”,若要报鞭笞凌辱之仇,她晏岫自己便可,用不着拿公主的人情。

  晏家的事李徽明来之前听了几句,可如今她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河,没有兴趣多管闲事,“既然如此,你将晏家主的牌位供上吧。”

  “是。”,晏岫细心地拭了拭牌位,将其珍重地放在父亲一侧,算是了了她离开晏家前的最后一点心愿。

  晏岫跪地向自己的父母进了香,磕了头,双手合十,祈愿他们在天之灵保佑自己能顺利逃离晏家,从此自由徜徉天地间。

  李徽明站在晏岫身后,看着祠堂上方挂着的大煦初代国师晏云松的画像。据记载,晏云松曾花费十年时间勘测大煦全境,绘制舆图,为王朝择皇城并事营建,以期其世代绵延,福泽百姓。

  李徽明在心中默默对着画像祈愿,希望国师在天之灵能保佑她万事顺遂,尽快找回皇兄,挽王朝于危难之中。

  据传,国师晏云松有通天晓地之能,也许命运的波澜变幻,都在最初写好了答案。

  公主此行带的人并不少,足足数百人,浩浩荡荡地上山来,又整整齐齐地离开,耗了一整天的时间。等公主的仪仗队彻

  底消失在晏岫眼前,太阳已经快要西沉。

  晏岫端着药碗进了族叔的房间,这药一早一晚皆要服用,不可有失。

  只令人惊讶的是,族叔明明早上还卧在榻上,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如今却能自己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看见晏岫端着药碗进来,浑浊的双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丫头,你来了。”

  晏岫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并不直视他的眼睛,“看来这方子没错,您今天都能坐起来了,过不了多久,应当就能彻底好了。到时候,我们再把吴庆游的恶行告到衙门去,定为您讨个公道……”

  晏岫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族叔的一阵咳嗽声打断,那咳嗽声很响,像是要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

  等族叔平复下来,自己端起药碗,将那药一口灌了下去,“陈年的药材了,恐怕没多少效用。”,他放下碗,看着晏岫道:“是我晏家对不起你,丫头。”

  族叔话说得很慢,“我是万万没想到,你那两个舅,那两个畜生能罔顾礼法至如此境地……咳咳,当年兄长阿嫂选择将《青盲经》传给你娘时,不知能否料到今日之果,是他们害了你娘,也害了你啊。”

  晏岫轻抚族叔的后背,为他顺气,“祖父祖母没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觊觎家主之位,觊觎《青盲经》,将主意打到了我和我娘的头上。如今,竟然还联合外人,残害家中亲人,我定是要为您讨个公道的……”,晏岫一边说,眼圈忍不住红了。

  她这话说得心虚,不知道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族叔。这世上公道就和那天上的云似的,看得见摸不着。就算是她真的能讨回公道,逝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世事不公,自古如是。

  她低着头,感觉到一双苍老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手放在了自己头顶上,“丫头啊,走吧,离开晏家。你身负《青盲经》,那两个畜生必不会善罢甘休。”,族叔话说得很慢,直到那声音越来越小,“我房间的柜子里还有些银钱,你带上,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头上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滑落,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好像他全身的力气只用来说那几个字,让她走。

  晏岫不敢抬头,只轻声回应道:“我还没和你说,今日公主进了祠堂,将我母亲的牌位供了进去。你不是说女子不能进祠堂吗,你不怕她惊扰了我晏家先祖吗,你为什么不起来训斥她……”

  晏岫的声音哽咽,直到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夜幕降临,空荡的祠堂中只有几只飞鸟驻足,晏岫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声音,泪水打湿了衣衫,太阳西沉,将最后一点余光也吞没了。

  第7章 杀人犯

  海上风暴真正到来前几天,天色就变得暗沉,风将庭院外的树木刮得东倒西歪,晏岫用一张草席,将族叔的身体一裹,埋在了他最喜欢的那棵老槐树下面,与晏家祠堂遥遥相望。

  她在墓前理了个木牌,写明了墓主人的身份,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晏岫在柴房里找了一根粗麻绳,绑在自己提前做好的竹筏上,又随便收捡了几样随身的东西,带上了族叔留下的几粒碎银子,用旧衣服包成一个小布包,外面刷上一层桐油防水,披上一身蓑衣,最后在祠堂拜别双亲,头也不回地从祠堂后门跑出去。

  她迎着狂风,拖着竹筏沿着后山地脉一路奔跑,直到身后的伤口又隐隐作痛才不得已放慢脚步。

  尽管是春日,风却一点儿不柔和,像是能吹进人的五脏六腑,好在她刚刚极速跑了几步,身上起了热气,正好能抵御这漫天的狂风。晏岫回头向后看,目之所及只有在风中摇摆的草木,在肆虐的风中仍深深扎根于地下,再不见晏家祠堂的一砖一瓦。

  她逃出了那四面墙围起的深宅大院,呼吸着混杂着泥土味道的湿软的风,晏岫头一次明白了自由的滋味,充斥着对未知前路的迷茫和慌张。

  但享受自由之前,她得先走出这群山,熬过这风暴。

  晏岫拖着竹筏,走得愈来愈慢。她原本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前一阵子受了重伤,吃得东西也没什么营养,再加之一连串的变故令人伤怀,短短半月瘦了小十斤。如今伤还没好全,在这冷风中吹着,走得又是艰险难行的山路,体力很快不支。

  不过好在她《青盲经》学得用心,不过半个时辰,就找到了最近的水脉。

  此时她浑身上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只等到急促的呼吸重新和缓下来才起身,用粗麻绳将竹筏和自己牢牢绑在一起。她趴在竹筏上,双手扶稳,脚下使劲蹬向岸边,彻底连同自己和竹筏一并推入水中。

  水流在风的鼓动下比她想象的更为湍急,竹筏刚一下水,她的手脚立马被水打湿,竹筏在狂乱的风吹动下,丝毫不受控制,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撞了三次石头,还差点卡在树枝中间。

  若再这么撞下去,真的撞断了竹筏,她可是连命都要栽在这里了。直到此刻,她才隐隐开始有些后怕。

  借水流逃出群山,似乎算不上是个高明的好法子。好在群山之中的水脉相对狭窄,其中还包括多段流速相对和缓的溪流。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已经下了水,现在害怕已经晚了。晏岫只能尽量地维持竹筏平稳,希望这后山的毛竹能足够结实,至少将她送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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