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宋牧将文件夹收进背包。
“替我拒了孙承泽。”唐如心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另一份文件。
“好。”宋牧抬起头,“嗯?为啥?”
“他不过是收到警方消息,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和安全生产没关系了。之前姿态摆得太高,话也说得难听,现在来找补的。”唐如心一心二用,指着手中文件上的一行字说道:“我之前说过把各装置违章上报量定额去掉,怎么这份制度里还在提这件事儿。”
她合上文件,扔给宋牧。宋牧接过来用笔做了个标记,放进背包。
“让他补啊,咱也不能一点台阶不给他下。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呢。”
“就是要给他台阶,才不能让他补。”唐如心点到为止,瞥了宋牧一眼,“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了,我去准备。时间呢?”
唐如心想了想,“后天晚上。”
“啊?医生说你三天后才能出院。”宋牧皱起眉头。
“所以,后天晚上。”唐如心在电脑上打字,“要跪就跪得有诚意一点,性价比拉到最高。”
宋牧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要不您是总监呢。被人当众打脸,现在还要让打自己脸的人踩着自己肩膀下台阶,真是能屈能伸。他原以为孙承泽来一趟,双方在医院一番商业吹捧后就算冰释前嫌了——他还是格局小了。
“还要叫谁出席?”宋牧问道。
唐如心抬起头,用笔帽戳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请孙承东,咱们于总经理肯定得去。招呼一声调查组那几个,后面的事还得靠他们出力。其他人,问问于总意见。”
宋牧办事利索,立即拿出手机去门外联络。
唐如心一目十行,没宋牧在旁边见缝插针打扰她,她工作效率都高了。宋牧打完电话回来时,唐如心不仅把那十几份文件处理完,还贴心地帮他都放进背包里,方便他拎起来就走人。
宋牧下意识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碍她眼了,这么急着让他滚蛋。
唐如心指了指他的背包,又指了指病房门,笑容可掬地说道:
“明儿见。”
看着被宋牧从外面关上的病房门,唐如心掀开被子下了床,换了件连帽卫衣,遮住脑袋偷偷溜出医院。
她原本并不在乎有没有凶手或者凶手是谁,只要警方在乎就行。等公司完成生产资质审核和增产扩量计划,后面什么都好说。
唐如心不是个有太多同情心的人。她的情绪调动有清晰的分界线,但凡自己够不着,或者得付出太多代价才能够着的人和事,她会掂量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是否足够支撑自己去投入情绪。但她有个不好的习惯,这习惯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她护短。
唐如心一直把东河炼化当自家“江山”,毕竟是这“江山”产出的东西养大了她。如今有人杀了东河炼化的人,对唐如心来说就是杀了她家“江山”的“子民”。
动她管辖范围的人,和踩着她脑袋拉屎没区别。
——不能忍。
第14章
暮色笼罩下,唐如心戴着口罩来到刘栋家。
开门的是刘栋妻子李芳晴,一个头上已有银丝的中年女子,皮肤泛黄,眼角皱纹明显,看着似乎比刘栋年纪大些。
李芳晴看了一眼唐如心,神色木讷地让到门边,示意她进屋。
客厅正中间放着刘栋黑白色的照片,唐如心上了柱香。
她提前和李芳晴联络过,约好这个时间来探望。电话里的李芳晴和此时给她的感觉一样,整个人被疲累腌透了,矛盾地将脆弱和麻木这两种相悖的状态融合起来了。
刘栋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唐如心本想开门见山把事儿问完,毕竟她是偷溜出来的,时间有限。然而此时看着快碎掉的李芳晴,她有些开不了口。
“孩子不在家?”唐如心曲线救国,先从她可能在乎的事聊起。
李芳晴摇头,“姥姥接走了。”
“生活上有困难,或者公司能帮上忙的地方,可以直接找我。”唐如心说着拿出一个鼓起的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李芳晴面前。
李芳晴看了一眼信封,神色没什么变化,“宋助理给过了。”
唐如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没直接拒绝就是收了。看来宋牧前期工作做得不错,受害人家属对公司的情绪还算稳定。这个月给他加钱。
“这两天警方来找过你吗?”
李芳晴点点头,“他们不让我录音了。”
“所以我只有登门打扰了,希望你能将提供给警方的线索也提供给我。”唐如心身子前倾,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为什么?”李芳晴抬起头,首次正眼看向唐如心,“这件事已经和公司没关系了,他是被人杀的。”
“所以你拒绝,是吗?”唐如心反问,她做事向来懒得跟人解释。
李芳晴犹豫片刻,开口道:“……只是不懂。”
“人精力有限,不必所有事都弄懂。”唐如心轻声说道,从背包里拿出自带水杯,扯下口罩仰头喝了一口水。
几句话下来,她喉咙已经火烧火燎地疼。
“警方问了什么?”唐如心重新戴好口罩,打开手机录音,又拿出笔和本子。
“都是问过的问题。我和他的关系,他和父母朋友的关系,最近有没有得罪谁……之类的。”李芳晴垂着眼,一点精神头儿都没有。
“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些细节。”唐如心翻着先前自己听录音时记的东西,“你和警方说,你之所以阻拦刘栋报案,是因为怕给公司造成不好的影响,从而影响刘栋工作。是吗?”
一提此事,李芳晴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整个人褪去麻木的状态,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记,痛得她鲜活起来。
“是我不好,我不该阻止他……如果当时警察去调查了,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了。他就不会死了……是我害死他的。我……都是我!”李芳晴捂着脸痛哭出声,眼泪从干瘦的指缝滑落。
唐如心左右看了看,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个纸巾盒,抽出两张递给李芳晴。待李芳晴的哭泣告一段落,唐如心才继续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刘栋报案会影响公司呢?”
李芳晴停下擦眼泪的手,有些迷茫地看向唐如心。
“他报案是个人行为,报案内容也是针对个人的,和公司没关系。是你自己突发奇想觉得这么做会影响公司,还是谁告诉你的?”
李芳晴紧蹙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能,是我自己想的……不,不是,是刘栋自己说的。他上班的时候说有人要害他,他要报警。然后就有人警告他不要做影响公司的事……”
“谁说的?”唐如心追问道。
李芳晴有些着急,努力回忆后依旧想不起来,开口带着哭腔:“记不住了,那名字……好像不是他部门的,他就提了一次,小董还是小东什么的。”
唐如心在本子上写下“小董”和“小东”,并分别画了个圈把这俩名字圈住,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你感觉他和这人熟吗?”
“感觉,关系不差吧……他一般说起同事都不太高兴,提到这个人的时候好像不怎么生气。”李芳晴语气犹豫,都是她自己的感觉,其实做不得准。
“男的女的?”唐如心问道。
李芳晴摇摇头。
“他是一直都和同事关系不好,还是近期才变成这样的?”
“就这半年的事。他选班长没选上,别人造谣害他。他就生气,看谁都生气,也就见着女儿有个笑脸。”李芳晴长出一口气,将擦眼泪的纸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情绪已基本平复下来。
那封举报信唐如心调出来看过,里面提到的事,就算是真的也不应该和岗位竞聘挂上因果关系。刘栋没选上班长,有别的原因。当然,这原因不能摆在台面上说,不过借个由头罢了。
这些不必让李芳晴知道,徒增烦恼还毫无用处。
唐如心点点头,继续道:
“你曾对警方说过,刘栋在自己带去上班的饭菜里发现过碎刀片,水杯里还发现被人掺过东西。这些是刘栋告诉你的?”
“这类事儿太多了,我还看见过他工服的裤子被人划拉出好大条口子。”李芳晴以为唐如心不信,急忙起身去把那条工装裤翻找出来拿给她看——海洋蓝色的裤子,侧面大腿的位置有条手掌长的缝合线,蜈蚣似的爬在那里。
唐如心清了清喉咙,喝了口水。难怪警方没把这条裤子带走,现在这裤子只能看出来李芳晴的缝纫技术不太好,已经看不出是不是被人划拉的了。
“有照片吗?”
李芳晴面露疑惑,“什么照片?”
“有碎刀片的饭菜,掺了料的水,或者别的什么。”唐如心解释道。
李芳晴不确定地说:“没有,刘栋可能没有拍照片……我应该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