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翻出,拼命朝天上闪光发送信号,终于,他的礼物再次给她带来了希望。
时隔七年。
待到洗去一身凄风苦雨,黎湾怔忡的坐在床上擦头发,温暖的被窝和干净的睡衣才终于让她有了后怕的后觉。
劫后余生,人总会下意识想去拥抱自己最留恋不舍的珍宝。
黎湾的珍宝在远隔万里的国内,这个时间,她不知她有没有休息。
陆蕴芝接到黎湾打来的视频通话时,正在拉下店铺的卷帘门,见来电名字,惊喜得连忙摁接听。
“怎么了湾湾?”
女儿的脸蓦的跃上屏幕,陆蕴芝没由来的一阵高兴,“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工作不忙吗?”
黎湾瞧着那头妈妈的脸,心里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她好想把今天这一遭经历分享给她,告诉她自己的勇敢,自己的坚强,自己经历的惊险以及熬过了绝境。
想让她为自己骄傲骄傲。
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怎么看都觉得陆蕴芝好像比她离家时又苍老了些。
走了近四个月,跟她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边网络虽然覆盖,但架不住站内使用拥挤,网速限制时,也只能发发文字消息。
可黎湾忙起来的时候,常常不能及时回复,总让陆蕴芝空等。
久而久之,想想心里常是愧疚。
算了,何必再让她跟着担心呢?本来想跟她诉说的惊心动魄自然也就封在了喉咙。
“没事,工作都忙完了,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好好工作才是正事。”
陆蕴芝嘴上说着不在意,脸上的笑意却越发浓,浓得隔着屏幕都让黎湾看清她眼角纹路深了不少。
“怎么还没关店?都几点了?”
黎湾下意识看陆蕴芝身后的背景,货架上堆放着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整整齐齐,她没舍得开灯。
“今天盘货,就耽误晚了些。还好今天晚,不然回去睡了就接不到你电话了。”
陆蕴芝乐呵呵的跟她细数,“快过年了,好多人来店里置办年货,这几天生意好得不得了,我晚点关门还能多赚点。回头可以去称点好毛线给你织件新毛衣。”
“等我回来都开春了,也穿不了了,你给自己织一件吧。”
“我有衣服穿,你上次给我买的都还没穿完。”
陆蕴芝拿起桌上不知道哪里翻来的报纸,指着上面图片的女生,“这蓝白色的毛衣穿你身上肯定好看,我也给你织一件,上面勾几朵黄色的花,春天也可以穿!”
黎湾安安静静的看着她絮叨,心里总觉不是滋味。
这几年,自己攒下的奖金和课余打工的存款全部都寄回家去,想让她颐养天年。
可陆蕴芝拿着钱舍不得用,全都给她存了起来,依旧自给自足的经营着城中村的杂货小卖部。
嘴上总说黎湾攒钱不容易,要给她存嫁妆,却忘了自己辛苦了一辈子。
“你小姨昨天进城来给我说,咱们寨子里的房子快修好了,等你下次回来,就住新房子啦。”
说到这个事,陆蕴芝明显有些兴奋,她左瞧右望了几眼周围,凑近屏幕,比着手指小声跟她嘀咕,“修了四层!写的你的名字,以后你也是有房子的人了!”
“怎么又变四层了?之前不是说只修两层吗?”黎湾惊讶,“你哪儿来的钱?”
“攒的啊,你妈我还是很成才的,这些年开店生意不错,少的时候一个月都能攒个千把块呢!”
她非常的骄傲给黎湾陈述她的计划,“我是觉得只修两层会被隔壁王姨妈家挡住采光,她家有三层,我修四层的话,可以把楼顶采光最好的那间给你,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晒到,你看书写作业干什么都行!可亮堂了!”
城中村的握手楼见不着阳光,以前上学时陆蕴芝每次见她打手电筒做作业,就总觉得苦了孩子。
这事存在心里多年,挣扎一辈子,最后回老家侗寨里将老房翻新,总算是能给女儿弄一间带光的卧室,也算弥补了心里的亏欠。
“这房子就是来得有点晚,当初要是没帮你爸还债,咱们家可能还能赶在你上学的时候就在县城买房。”她有些遗憾的感慨,“不然你看,不用还债之后,这钱攒起来还是很快的。也多亏了当初你那男朋...”
说到一半,意识到说错话,陆蕴芝赶忙住嘴。
本是兴奋于女儿的来电,随口聊起琐碎,话赶话却不小心赶上了敏感禁区。
她暗自自责嘴没遮拦,“哎哟,反正都要修了,那干脆一次性修好,你以后回来住得舒服。”
都说母女连心,她欲盖弥彰的掩饰黎湾又怎会不清楚?
“是该谢谢李周延,他确实帮了我们家大忙。”
她抿抿嘴,犹豫半刻还是决定跟她布公,“对了妈妈,我跟你说过吗?这次科考,他也在。”
这个名字在母女间刻意回避了太多年,黎湾突然主动打破这个顾及,让陆蕴芝消化了好一会儿。
可等黎湾把此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时,屏幕两端都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你们现在在一起了?”
“还没...妈,我...我很迷茫。”
黎湾不知如何向她陈述自己的心情,她还年轻,或许对人世间的很多事情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陆蕴芝不同,她活了大半辈子,吃过苦、遭过罪、生活赐予的冷眼嘲笑已经再也掀不起她任何波澜,对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命运的造化弄人亦是不存有任何意外。
可此刻,那种爱莫能助的悲哀还是降临到她身上。
自己的女儿,她可以在生活中保护她、事业上支持她、金钱上帮助她,唯独感情上,她没办法。
“妈,我努力过了。”
黎湾轻声低喃,“我真的努力过了,但是...”
“但是感情的事情从来都不由人。”
陆蕴芝苦笑的撇撇嘴,她是过来人,太懂这种年轻时的奋不顾身了,别人怎么说怎么劝都没有用。
她不知该说什么, 黎湾自尊心强,偏偏李周延那孩子也没有任何错。
他们只是不合适,很纯粹的,不合适。
可命运偏偏让两个孩子兜兜转转,远隔重洋,天南地北,最后居然又再次将他们带回彼此身边。
这要她怎么说?
“那孩子...挺好的...你也挺好的。 ”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半晌,只剩无可奈何的叹息,“只是...你想好了吗?”
“什么?”
“你们俩的以后。”
“......”
***
黎湾想好了吗?
她自诩六年前就想好了,想得明明白白的。
所以才会在认清现实后主动跟李周延分手。哪怕以壮士割腕的鲁莽方式,让彼此痛苦这么多年,也要跟他分手。
可如果真的想明白,此刻此刻的纠结又算什么呢?
命运总是会以各种方式惩罚每一个自以为是的懦夫。
六年前扣下扳机射出的那颗子弹,绕了一圈,又再次击中了她的眉心。
她不禁审视自己,到底是真的“明白”,还是在用所谓的“明白”来逃避掩饰自己懦弱不堪的自尊心。
那是属于大四的金秋,天朗气清的明媚日。
黎湾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心情依旧汹涌得不能平复。
上学期,系里计划开放3名本校保研名额,黎湾因为参加的竞赛少,综合成绩只排到第三。但好在也入围了,不出意外,这次可以用自己大学几年的刻苦努力争取到一张坦途的通行证。
整个暑假,黎湾都沉浸在这付出得到回报的欣慰里,为自己的幸运谢天谢地。
谁料开学没几天,老师就把她叫去办公室谈话,告诉她说班长的留学申签出了问题,跟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留在国内读研。
他的综合成绩排名第一。
系里目前保研名额只有3名,班长申请的话,黎湾成绩顺延至第四,那这次名额就没有她的份了。
这对一个大四学生而言,无疑于晴天霹雳。
黎湾不甘的四处奔走,如热锅蚂蚁一般,迫切渴望在公布之前再给自己争取一点机会。
好在她平日努力都被老师们看在眼里,在一切拍板定夺之前,系里也去争取了一番。
最后,在多方努力之下,系里保研名额开放至4名。
她踩线入围。
悬着的心好不容易落下来。偏偏这头前途落定,另一头的感情又陷入了临别的难安。
李周延听闻她顺利保研,为她高兴不已,两人谈及未来规划,他大大方方的告诉她,“我爸妈计划是要送我出国,估计硕博都会在国外,不是美国就是英国。”
“那么远?!”
黎湾无言以对,无论是美国还是英国,都离中国太远了。
她没有能力去看他,硕博好几年,他们远隔重洋,看得见摸不着,这带着时差的感情要如何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