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陈姣姣没想到的是,医生判断爸爸有可能是急性胰腺炎。
陈姣姣听到这个词,顿时吓得浑身冰凉。她知道这个病的,自己的大学同学的爸爸就是急性胰腺炎,短时间内就去世了。
但她却没有像往常遇到事那样就立刻哭了起来。她异常镇定,去按照医生的指示为爸爸挂号做各种检查。是不是胰腺炎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看出来,不是单纯的望闻问切可以决定的。
但无论是什么病,爸爸都已经疼得受不了,医生先给打了止痛针。
两小时后,确诊结果出来,原来并不是胰腺炎,只是胆结石。
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但紧接着,医生又宣布:“他这个情况很特殊,结石的位置应该是堵塞了胆管。如果不把胆囊摘除短时间内还会复发,可能会造成胆囊破裂,比较危险。”
这下陈姣姣和妈妈又傻了。
在谭云的认知里,人少了一个器官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怎么可以说摘除就摘除?
陈姣姣也六神无主,她迷茫的眼神望向了宋羡——
宋羡搂了搂她的肩膀,安慰她:“听医生的吧,没事的。我刚刚联系了以前的同学,他爸爸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可以帮忙安排最好的主任医师给你爸手术。”在陈姣姣惊讶的目光下,他又四两拨千斤地开起了玩笑:“胆囊炎手术是微创的,你不会不知道吧?甚至都不用开刀就可以摘除了。你爸又不是剖腹产你怕什么?”
陈姣姣破涕为笑。她觉得宋羡的形象在她心里又高大起来了,如果没有他,今天她该怎么办呢?
爸爸的手术安排在了两天后,因为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排队、加上禁食。陈姣姣和妈妈轮流来陪床。
她应该没时间回自己的小公寓了,所以她拜托斐斐去帮忙照顾一下大苹瓜。
斐斐带了麦当劳来医院找陈姣姣拿钥匙,一起坐在病房医院大厅的长椅上聊天。
陈姣姣迫不及待和她分享自己这两天的感受,她说:“我现在终于知道我爸妈为什么老说让我找个好人结婚了,以前他们总说,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等我老了就很可怜。可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可怜的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人确实是需要一个家庭的,需要自己为自己选择一个可以相守的亲人。”
斐斐说:“你才知道呀?我其实早就明白这一点了。所以我爸妈催我结婚我也不会很反感,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我没结婚也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实在是找不到。”
陈姣姣表示理解:“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们从小到大谈的恋爱,找到的都不是一个‘亲人’,而是一个玩伴。”
斐斐伸手从盒子里掏了一根买给陈姣姣的薯条放进嘴里,她说:“结婚,就是找一个你能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心信任的人,相濡以沫,肝胆相照。”
她咽下薯条,发现陈姣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斐斐问:“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陈姣姣回答:“我忽然发现你这个人说话还挺有哲理的。”
斐斐得意洋洋:“那当然了,我是全世界最有智慧的人。当然,你也一样。你放心好了,我们都会嫁给一个好人的。”
陈姣姣补充:“还得帅。”
斐斐接着补充:“还得有钱。”
陈姣姣继续补充:“最好是明星。”
斐斐:“你咋不说最好不存在呢?”
爸爸的手术在这一天早上九点。陈姣姣心里觉得害怕,她问宋羡能不能过来陪她。
宋羡却回复她说,这是微创小手术,没什么大事,并且已经安排了最擅长这个手术的主任。他还说,今天上午他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如果提前开完了他会尽快赶过来。
然而他一直没有来。
陈姣姣和妈妈在家属等待区等了又等,始终没有听到广播通知陈立国的家属去手术室门外等待。她忍不住拿起手机搜索:摘除胆囊的微创手术需要多久。
答案都比她和妈妈等待的时间要短。
并且在进手术室之前,医生在家属签署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讲了手术中有可能出现的危险和并发症。
医生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前面忘了,后面忘了,让家属做好有可能患者会进icu的准备。
然而宋羡却和陈姣姣说:“手术都是这样的,医生会把最坏的可能性告诉你,其实一点事也不会有。”
陈姣姣却想,当然,这不是你爸,你当然不会关心。
宋羡的确不懂应该怎样关心。他觉得所谓的关心,就是帮一些实质性的忙,而不是浪费时间出现在注定不会失败的手术室外面,在明明不担忧的情况下陪着陈姣姣表演一种画蛇添足的担忧。
三个小时过去,等待室的电子屏上,爸爸的名字后面还是显示着“手术中”。
陈姣姣握着手机的手有一些发抖,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安慰着更加六神无主的妈妈。
并且用宋羡对她说的那些没有温度的话,故作理智地分析给妈妈听。
妈妈忽然一副恶狠狠地样子和她数落起了爸爸:“他可真是讨厌,一天到晚不让人省心,把咱们俩折腾成这样。有时候我真不想管他了!等他这次好了我以后就自己过!”
陈姣姣却在妈妈这样的数落里感到心定了下来,她想起了斐斐的话。
“肝胆相照,相濡以沫。”
肝和胆生了病,有人会不离不弃照顾你。会在所有人都认为手术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依旧守在手术室前为你担心。
但也依旧会骂你,会和你吵架。——原来相濡以沫不仅是情到深处时唇齿相依,也是激烈争吵时唾沫横飞。
她觉得自己此刻可以原谅一切,原谅爸妈为自己带来的内心深处的所有隐痛,原谅他们家那些假惺惺的文明下掩盖的眠花卧柳与红杏出墙,甚至原谅刻在她灵魂里的尖锐与暴力。
她迫不及待等待着“手术结束”四个字的出现。
她想告诉爸爸,以后她再也不会赌气说自己不想结婚了。
这时家属等待室的广播响起:陈立国家属,请到手术谈话室来。
天空中响起一声惊雷。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第19章 婚姻之必要(下)
电视剧里的“手术室外”总是千篇一律相同的画面——家属或蹲或站,眼含热泪六神无主等待着里面生死未卜的亲人。
然而现实中的手术室外和陈姣姣想象得不太一样。这家医院的手术室排列在同一条长廊里,长廊外被一扇大门统一隔绝开来。无论是剖腹产还是摘除胆囊,最终都是从这道门当中被推出来……
门外的家属不约而同都在玩手机,神态说不上凝重也谈不上轻松。
门忽然开了一下,一名护士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包裹:里面裹着一枚新鲜出炉热乎乎的小婴儿。
她喊着:xxx家属在吗?快来抱走你的女儿吧!八斤七两呢!
一脸喜色的男人不知所措地接过那一枚小小的包裹,两只胳膊架得很高,仿佛在用全部的身心托举起了这一枚八斤七两的茁壮千金。
产妇被推了出来,一家人熙熙攘攘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
而手术谈话室也并不是一个“办公室”。那是连接着手术室的一个小小的隔间,陈姣姣觉得那像个食堂里卖包子的窗口。玻璃门上挖了个拱形的小洞,医生手里拿着一坨肉从里面送了出来。
陈姣姣吓得后退一步,只敢远远看着。
医生和妈妈絮絮叨叨了谈论一会儿,妈妈用手托着一坨不知道是用纱布还是纸巾包裹着的“碎肉”走了过来。
陈姣姣问:“怎么样啊?医生怎么说?”
妈妈说:“医生说他情况很不好,很复杂,刚才差点放弃微创直接开刀了……”
“妈妈你说重点呀,重点是什么?现在怎么样了呀?”
谭云这才回过神来:“噢噢,手术很成功,现在还在观察,再过半小时就可以推出来了。”说着她把手里那坨东西剥开:“你看,这是你爸爸的胆囊,还有他的结石……”
陈姣姣闭上眼睛:“我不要看啊妈妈!”
爸爸被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有清醒。医生问:“陈立国家属,有男的吗?过来帮忙推一下车吧。”
只有陈姣姣和妈妈出现。医生看了一眼,随即又喊了两个人过来帮忙。
术后的爸爸被推进病房,因为身体是赤裸的,插满了各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线和还在流血的管子。病床外的一圈帘子被拉上,谭云对陈姣姣说:“你等在外面,别进来了。”
姣姣站在外面,只听到护士指挥着还晕晕乎乎的爸爸,指导他怎样把自己平移到病床上。一群人感觉十分费力的样子。
这时,姣姣收到了宋羡的微信,他说:“我刚忙完,怎么样了?你爸还好吗?”
她从没像这一刻一样这么恨过他。
紧接着她被自己这种恨意吓到了,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百次帮忙不记恩,一次不帮就记恨。自己恨上了宋羡,是不是因为自己就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