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实在没办法不恨。她恨宋羡高高挂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他是帮忙找了人，但那不也是一句话的事吗？她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么需要一个和她共同面对一切风雨的男人。要有这样一个男人，陪伴她等待在手术室外面，帮忙推手术室的车，搭把手把爸爸平移到病床上。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宋羡办不到。
爸爸逐渐清醒，但他昏昏欲睡，医生提醒家属不要让他睡着，因为害怕麻痹的舌头影响呼吸导致窒息。
姣姣不停地叫着爸爸，听妈妈的话用棉签沾水洇湿爸爸的嘴唇。
宋羡直到下午一点多才赶来医院。陈姣姣转头瞥他一眼，觉得他像个教科书式的“恩公”。
只见他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家价位不低的粤菜餐厅的外卖袋，里面一盒一盒装满了吃的。
他一边把打包盒从袋子里面拿出来，一边和谭云说：“阿姨你们还没吃饭吧？我打包了一些清淡的食物，你和姣姣多少垫一垫，凑合一下，晚上我约了饭局请院长和我同学吃个饭，到时候您再好好多吃点。”
他又恰到好处地强调：“不好意思啊阿姨，上午没能赶过来，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谭云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不停道谢，连连说着小宋啊你真是太周到了阿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但陈姣姣却淡淡冷笑，她太熟悉宋羡这种很社会的一套了。滴水不漏，无懈可击，谁也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但实际上他恨不得满脸写满了“我对你们家有大恩，快来知恩图报吧！”。
但宋羡此刻并不知道她内心的这些“恶意揣测”，他以为陈姣姣一声不吭是被吓坏了。
他走过来和她说：“我买了你爱吃的虾饺和榴莲酥，来吃点吧，早上吃东西了吗？”
陈姣姣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不和吃的过不去，投之以虾饺，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回敬给宋大恩公一个“小女子却之不恭”的微笑。
宋羡内心升华起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自豪。
前脚宋大恩公刚走，后脚李大公子就送上了一份大礼。
小小的病房一下挤进来了两个骑手，二人分别捧着两个庞然大物。
一人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篮，上面写着一张卡片：“祝您早日康复！”
另一人提着一只琳琅满目的巨型果篮，里面装满了各种高级水果。
陈立国的病床在最靠里面的靠窗床位，另外两床则在外面。窄小的过道里其他的陪床家属纷纷站起来搬开凳子让路。
然而病床旁的床头柜太小了，病床与窗台也只隔着一人的宽度。床头柜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盒、给爸爸晾着开水的敞口的保温杯。
两份大礼只好放在地上，使原本就捉襟见肘的空间更加拥挤。
陈姣姣拿起手机噼里啪啦给斐斐打字：“让你弟别添乱了！”
然后拍摄了一张花篮和果篮把小过道占了一半的照片发了过去。
斐斐看到微信内容，想了想，还是不忍心转发给李淇奥。她只好给他发了一句：“你别再送东西过去了哦，我还以为你是要过去看望一下呢，你送太多了她们东西没地方放。”
李淇奥回复：“我就在外面。”
爸爸手臂上的留置针鼓了起来，看起来有点回血。按了一下呼叫铃没有反应，谭云让陈姣姣到外面喊一下护士。
陈姣姣刚刚跑出去，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李淇奥。她无视他的身影，找到了护士说明了情况，护士匆匆赶往病房。
李淇奥急忙叫住了她。
“陈姣姣……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姣姣有点不耐烦，她觉得自己今天的所有耐心实在是耗尽了。
李淇奥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挠一种聊胜于无的痒：“你别害怕，我听我姐说你爸手术很成功。”
陈姣姣努力按下自己的脾气，她无意于伤害他：“嗯，我没事的，我爸也没事。你先回去吧好吗？我们今天真的有点忙。”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下：“你能把你的东西带回去吗？真的有点太大了，而且我和我妈不会开车，也不知道要怎么搬回去……”
李淇奥很显然没懂她的意思，他以为陈姣姣是在拒绝他的礼物。就像她拒绝他的项链一样。
他说：“这些没什么的，你不要有压力，真没多少钱。”
陈姣姣彻底放弃了抵抗，她想尽快把他哄走。
她说：“好的，那你先走吧，我现在要回去了，我妈一个人在里面。你没事也别来了好吗，最近流感挺多的，医院人多别把你传染上了。”
说完她转身逃回了病房。
李淇奥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身影，怅然若失。
上午下过了雨，下午已经完全放晴。晴得可怕，把内心的皱褶暴露得一览无遗。
谭云说，晚上宋羡要请他帮忙的同学吃饭，这顿饭应该自己家请的，所以她要先回家收拾一下。她问姣姣一个人照顾爸爸到晚上行不行，陈姣姣说她没问题。
她又嘱咐妈妈：“你一定要付账哦，本来就应该我们家请。”
谭云笑了：“现在也轮到你嘱咐起我来了！你放心吧。”
这时爸爸也已经完全清醒，他脸色苍白，却还虚弱地跟姣姣开玩笑：“你看到爸爸的舍利子了吗？”
“我看到了爸爸，但是对不起哦，我没有能力为你的舍利子兴建宝塔让众人瞻仰了。”
爸爸笑了两声，又觉得痛，赶紧捂住了肚子。
陈姣姣终于闲了下来，等着爸爸输液的时间，她回味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打开小红书，注册了一名叫“momo”的账号，发了一篇帖子。
“今天我爸爸做手术摘除了一个器官，男朋友找人帮忙安排了靠谱的主刀医生，但是他本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来。我爸的手术很复杂，做的时间比别人都长，我觉得特别害怕。而且术后也没有人来帮忙，我男朋友却觉得微创手术没什么危险的。直到手术做完一个多小时了他才来探望。我越想越觉得他根本不关心我，也不关心我的家人，想和他分手了但又有点舍不得。因为确实是当作结婚对象来交往的，可是现在看来又怀疑和他结婚他能不能靠得住。”
发出了这个帖子，她又抬头看了一下爸爸的点滴。发现爸爸在床上动来动去，好像欲言又止。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那就是，医生似乎说过爸爸术后几小时后会排尿。
但她问不出口“爸你想尿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爸爸终于开口，他说，“你把尿壶给我拿来。”
陈姣姣赶紧蹲下在床底找到尿壶，她松了口气，原来有这个东西啊，而且尿壶看起来很先进，不是一个敞口的“盆”，是一个有盖子的“壶”。
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把帘子拉上出去吧。”
陈姣姣赶紧拉上了帘子躲得远远的。
过了一会儿，爸爸和她说“好了”。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接过爸爸递来的尿壶，然后走进病房里的卫生间，把盖子打开将金黄色的液体倒进了马桶。
她甚至都不敢呼吸，不是嫌弃，而是感觉闻到爸爸尿液的味道对两个人来说都像是一种冒犯……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
做完这一切，她豁然开朗，原来还好。没什么难的。
只不过自己和爸爸的脸皮都太薄了而已。吃喝拉撒，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以后就算爸爸老了，也用不着非要买一个机器人做这种事情。
她打开手机，打算在群里和大家分享自己给爸爸倒尿壶的壮举。
然而小红书留言的数字让她吓了一跳。
根据系统的算法，所有的新账号的第一条内容都会获得流量池的曝光，有很大几率“爆”起来。只要有话题度。
陈姣姣点开了评论区，发现全部都是辱骂自己的留言。
“请问你是女王还是公主啊？别人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发帖人是个sb，不用看了都散了吧。”
“那你作为你爸爸的女儿，请问你又做了些什么呢？不会是在这里忙着发帖吧。”
“为什么这种自私的人都能有这么好的男朋友啊……你不要可以让给有需要的人。”
点赞数量最高的是这一条：“我觉得你对男人的要求也太高了，根据你的描述，你男朋友工作应该挺忙的，而且他应该对你爸的手术有认真了解过，你自己也说了这是一个微创手术，出事的可能性很小。你男朋友已经帮你安排了最好的主刀医生，而且手术后也赶来了，不知道你在这里狗叫什么。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男朋友不好，是你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陈姣姣小姐不由自主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挺直了腰杆。
她选择了这条“最赞”，点击了回复：“不是我对男人的要求太高了，而是你们对男人的要求太低了。你们才是一群真正的大件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