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婶子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对了云野,跟你说个新鲜事。之前住老周家那对知青小夫妻,前些天不是回城了嘛,这两天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怎么回事?”耿云野停下推车的动作。
赵婶子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还能是什么事,女方父母嫌男方家穷,男方爹妈瞧不上女娃没工作,俩人还都是沪市的城里人呢。两边家里吵得不可开交,愣是没地儿给他们住。城里没户口吃饭都是问题,事情闹得派出所的人都找上门了!”
她撇了撇嘴,“小夫妻只能带着孩子灰溜溜回来。大队念着旧情把仓库腾了间小屋给他们,俩人下乡前还是高中生呢,多体面的学历,现在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耿云野沉默片刻,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天空:“至少在大队有口饭吃,有手有脚起码饿不死。”说罢,他推起自行车,“婶子你忙,我得去那边了。”
“快去吧快去吧!”赵婶子挥挥手,“你俩可得好好的啊!”
赵婶子围着房子转了半圈,嘴里嘀咕:“也是,大队头一家水泥砖房,厕所修外头确实糟蹋了。”
耿云野在程家院门前停下。
院子里停着一辆枣红色永久牌自行车,自行车是彩礼之一,耿云野坚持要送三转一响,程心没要收音机,自行车和缝纫机在公社里算是实打实的厚礼。
程心从屋里出来,辫子上扎着红头绳,齐肩发已经长到胸前,她手里拿着张纸条。看见耿云野领口磨得起球的高领毛衣,她心里猛地一揪,鼻尖泛酸。
这些天他带着自己跑供销社、逛百货商场,挑的都是最贵的料子,给她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可他自己却穿着起球的旧毛衣。
“要买的都列好了。”程心把纸条塞进他手里,目光扫过他起球的衣领,佯装生气地皱眉:“你里面的领上都是毛球,明天领证要拍照,记得换新衣服。”心里却在埋怨自己没早点把新衣服做出来,看着他干裂的唇角,她恨不得现在就守着缝纫机熬通宵。
“忙忘了。”耿云野笑着摸了摸后颈,他起床随手拿了件衣服,没注意到毛衣起球。
程心转身从屋里抱出个包袱,里头叠着藏青色的新布料,是结婚那天他要穿的外套。
“你的衣服再有两天就做好了,男人出门要穿得像样些。”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他看出自己眼底的心疼,只是低头反复抚平布料上的褶皱。
耿云野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涌上暖意:“谢谢,辛苦你了。”
程心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强装镇定:“缝纫机做衣服很快,你应该谢谢缝纫机。”
因为要买的东西多,俩人各骑着自行车进城。耿云野家里没人,采购得自己负责,剩下的由同宗长辈安排。
集市没了往日的冷清,办年货的人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炸元宵的香气扑面而来。
耿云野先带着程心把自行车寄存在朋友家。
“去百货商场。”他护着程心往人群里钻。
程心对着玻璃展柜里的雪花膏犹豫。
售货员大姐热情地推销产品:“这是沪市产的百雀羚雪花膏,抹上脸又香又润,新娘子用最合适!”
耿云野二话不说掏出钱夹:“拿两盒雪花膏,再要一支口红。”
程心急得扯他袖子:“太贵了!不要口红,雪花膏买一盒就够了。”
“一辈子就一次。”他说得干脆,又顺手拿了块印着牡丹的手帕塞进程心手里。
转到成衣区,耿云野挑了件橘红色灯芯绒棉外套往程心身上比:“试试这件衣服,保暖轻便。”
程心红着脸躲开:“我有布料做新衣服,结婚那天我要穿你送的红呢子大衣呢。”
“做归做,买归买,干活穿大衣不方便,这件外套正好合适。”他不由分说把衣服塞进她怀里,没分给男装区半个眼神。
路过鞋店时,程心被一双黑布鞋吸引。
摊主连忙推销:“机器纳的鞋底,比手工结实!”
“不用了。”耿云野按住她要掏钱的手,“你不是早给我做好了两双鞋?我猜藏在你嫁妆箱底。”他说话时语气笃定,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程心脸颊一红,轻轻捶他胳膊:“就你记性好。”
出了商场,两人又钻进副食店。
耿云野对着售货员道:“同志,水果糖称五斤,再称三斤奶糖。”他环顾四周,“再买点海带和虾皮,酒席上烧汤用。”
旁边有熟人笑着搭话:“云野真是好女婿,结婚买这么多东西。”
程心望着他认真数钱的模样,转身往篮子里放了两包他爱吃的咸饼干。
海湾公社的干部进门就看见了耿云野,老李熟络地拍他肩膀打招呼,“明天领证?”
“嗯,九点准时去。”耿云野邀请对方:“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三,到时候来喝杯喜酒。”
老李笑呵呵祝贺:“行啊,你的婚礼我肯定来。”
俩人采办完结婚用品,自行车后座的竹筐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布料和糖果,还绑着新脸盆、茶米油盐,还有两串红纸封的喜烛。
程心骑着车跟他并排,轻声说:“等以后日子好了我给你买件呢子大衣。”
耿云野的笑声混着海风飘远:“有你在,冬天穿衬衫都暖和。”
第57章 领证
腊月十七的清晨,海雾还未散尽,耿云野已经载着程心前往公社。
清脆的车铃声打破清晨的宁静,程心挎着的竹篮里装着两包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喜糖,上面用红绳系着蝴蝶结。
公社大院的红漆门半敞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在晨光中浮着一层金粉。
民政局办公室,王干事正伏案整理文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墙上贴着最新的婚姻法宣传画,旁边还挂着公社的值班表。
“王干事,我们来领证。”耿云野敲了敲门,他穿着黑色中山装,里面是一件驼色高领毛衣。程心系着红色围巾,穿着昨天在百货商场买的橘红色灯芯绒棉袄,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鲜艳的红头绳。
王干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露出笑容:“来了啊,把介绍信和证件都拿出来吧。”
程心从布包里掏出所有材料,耿云野的退伍证、两人的体检表,还有大队开具的介绍信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
桌上摆着印着金字的结婚申请登记表,王干事用蘸水笔指着表格:“双方姓名、年龄、成分,慢慢填,别着急。”
填完表格,王干事认真审核每一项内容。确认无误后,他从抽屉里郑重地取出红绸布包裹的结婚证。结婚证外壳是喜庆的大红色,烫金的“结婚证”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翻开内页印着鲜艳的牡丹花纹边框。
耿云野和程心把提前拍好的照片交给他,王干事把照片贴在结婚证上。
“来,按个手印。”王干事从同事桌上拿来印泥盒。
程心和耿云野依次在结婚证上按下鲜红的手印,王干事蘸足印泥在结婚证上落下公社的公章。
接过结婚证的那一刻,耿云野和程心对视一眼,看向彼此的眼中满是笑意。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忐忑不安的等待终于都有了圆满的答案。
走出办公室,耿云野拆开一包喜糖,逢人便发:“今天我和爱人领证了,请大家吃喜糖!”一包喜糖很快在公社大院里散开,祝福声此起彼伏。
耿云野小心翼翼地把结婚证塞进贴身口袋,程心歪坐在自行车后座,可以光明正大扶着他的腰。
黄泥路颠得车架哐当响,耿云野骑着自行车路过耿家湾晒谷场,有熟人隔着老远就大声招呼:“哎哟!持证上岗啦?”
耿云野单手扶把,腾出另一只手抛去喜糖:“赵叔,吃糖沾沾喜气!”程心在后面抿着嘴笑。
回到程家,屋里没人,程心估摸母亲在竹编作坊上课。她去厨房把自己出门前煨在煤炉上的桂圆红枣茶盛了两碗。
耿云野捧着茶碗,热腾腾的蒸汽熏
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前世领证那天,他和程心在城中村的小饭馆分着吃一碗冷掉的阳春面。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最后却只顾着扩大商业版图违背了初心。
而此刻,茶香混着程心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他终于重新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该看你的大礼了。”程心脸颊泛红,转身回屋从樟木嫁妆箱子里抱出包裹。展开包裹的瞬间,一套藏青色西装展现在眼前,笔挺的翻领、精致的暗袋,还有两枚贝壳打磨的袖扣。
耿云野的呼吸陡然急促,记忆如潮水翻涌。前世他在沪市第一次出席正式场合谈生意,身上穿的定制西装与眼前这件分毫不差,那是他托关系请裁缝帮忙加急做的。
作为生意场上的常客,他对西装再熟悉不过,眼前这套衣服的剪裁和款式分明是后世才流行的样式。他强装镇定,手指轻轻抚过西装面料,试探着问:“怎么想到做西装?咱们这地方都穿中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