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带她完成了学校报道, 就得马不停蹄地回国处理工作。
即便爸爸妈妈说过一周后就来看他们,看着他们的汽车行驶离开, 蒋婧在他们走之后还是抱着哥哥的腰身偷偷哭了。
蒋怀谦安慰地摸摸她的头, 当天夜里陪在她房间,等她睡熟了才悄悄离开。
*
上学的第一天, 蒋婧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入学焦虑, 站在衣帽间的大镜子前给自己加油鼓劲了好半天,才歇菜地下了楼。
低年龄段的舞蹈学生,校区位于里士满公园的White lodge。
哥哥开车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就不能再跟着进去, 看她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包吃力地背上,抱歉地说道:“是不是太重了?明天哥哥给你精简一下设备。”
蒋婧说没事,像个独当一面的大孩子,稳重地和他挥手再见。
“拜拜,哥哥,你开车小心哦,我走了!”
“放学别乱跑,等我来接你!”
她回头又点了一下头,身影一点点远去,走进了学校那栋标志的新古典主义白屋建筑。
蒋怀谦在大门口看着,太强烈的分离焦虑,让他眼中难掩担心。
*
橡木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里士满清晨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
蒋婧站在铺着暗红色旧地毯的主走廊里,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紧张。
她慢慢走进去,除了木地板打磨后的蜡味,蒋婧还闻到了远处飘来的寄宿生们早餐吐司的焦香。
快速跳跃的英式英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学生们互相熟稔的说笑声。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朋友圈。
没有人和她打招呼。
那些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掠过她时,会有一秒短暂的停顿,然后迅速移开。
蒋婧低下头,抓着包带,尽可能贴着墙边移动,让自己不被注意。
按照新生指引,她需要先找到自己的换衣间和个人储物柜。
找到对应数字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名单,她的指尖顺着找下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注册时她因为粗心,填写的是“Jiang Jing”,而不是“Josie Jiang”,
拗口的拼音名字,挤在一串流畅的本土英文名中间,显得生硬而突兀。
她走进去,还在想着要找时间去和老师说改一改,这样别人才好更顺口地叫她。
然后,拉开属于自己的那扇窄小的柜门,她呼吸骤然屏住。
在印有“Jiang Jing”的名牌纸下方,原本光洁的浅色柜门内壁上,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潦草地涂写着:
“Ching Chong Jiang”
“Go back to your rice field!”
“Chinese = Cheaters. Stop stealing our spots.”
“Virus Breeders”
“Freak.”
...
字迹张牙舞爪,用力之深,几乎要透进木头纹理里。最后一个词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眯缝眼的丑陋脸孔。
时间有一瞬间的真空。
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在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蒋婧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夹杂着更滚烫的愤怒交织着爬遍全身。她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关上柜门。
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迎面撞上了一种纯粹的、毫无来由的恶意。
“哇哦,看看这是谁?”一个拖着长调、带着点鼻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蒋婧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金发女孩斜倚在对面柜子上,抱着手臂,嘴里慢悠悠地嚼着口香糖。她脸上有着雀斑,一双蓝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目光里混合着轻蔑和一种审视新奇玩偶般的好奇。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棕色卷发的女孩,同样显出张牙舞爪的傲慢与不屑。
“你就是那个不住校的特殊人物?从中国来的?”嚼口香糖的女孩吹了个小小的泡泡,啪地破了。
“听说你家在里士满有座大房子?难怪柜子都这么‘特别’。”她故意把“特别”这个词咬得很重,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蒋婧敞开的柜门内部。
蒋婧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液又从脸上褪去。她想质问,想大声问“这是谁干的”,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巨大的愤怒在胸口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金发女孩似乎觉得她的反应无趣,正想再说什么刻薄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蒋婧的脸上。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笼住蒋婧的侧影。
她的脸白皙滑嫩,有一种瓷器般的细腻光泽,头骨优越,鼻梁挺秀,睫毛又长又密,嘴唇是天然的、柔嫩的淡粉色。五官是乍一眼看上去,就能够统一种族审美的甜美精致。
最漂亮的是那双有些幼态圆的大眼睛,此刻像蒙了雾的黑色琉璃,里面翻涌着惊惶、愤怒、委屈,却奇异地没有掉下泪来。
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训练校服,身姿挺拔纤直,脖颈像天鹅般优雅。在这种时刻,有种难以忽视的、脆弱的美丽。
金发女孩嚼口香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眼中的讥诮淡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美貌骤然震慑后的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点,甚至试图扯出个算是友好的表情:“嘿,其实,也没那么糟。我是说,如果你需要知道食堂在哪,或者…”
蒋婧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猛地“砰”一声关上了柜门。
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挺直了背脊,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芭蕾舞软鞋和水瓶,走向更衣室深处,找到一个空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开始沉默地换鞋。
*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明亮的教室,三面都是直达天花板的镜子,镜子前安置着深色的木质把杆。
几个穿着统一颜色练功服的女孩已经占据了镜子前的好位置,正在压腿或活动脚腕。她们的目光看向蒋婧,又很快移开,短暂的审视里包含了足够多的好奇与衡量。
教室前方,站着一位身材纤瘦挺拔的中年女士。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针织开衫和黑色舞蹈裤,眼神锐利,正拿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看着什么,像是在提前认识人。
她就是这堂课的老师。进来的学生都会先过去和老师打招呼,然后再去热身。
蒋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教室前方。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余光都粘在她身上。
“Goodmorning,Madame Bussell”,她声音不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同时微微欠了欠身。
布赛尔夫人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睛,目光带着专业的审视,像尺子一样丈量过蒋婧全身,然后很精准地就能从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
“我想你就是现在学校里唯一的中国学生,蒋婧?是吧?我的发音对吗?”
蒋婧答是,恭谦地站直看她。
“Well. Miss Jiang, go find a spot to warm up.”
蒋婧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走,布赛尔夫人又叫住她:“等等,小姐,我要说,你的发型不符合学院规定。”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蒋婧的后脑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蒋婧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脑后。这是今早哥哥给她盘的头,她觉得很牢固。
“学院要求的是标准的法式发髻,紧贴后脑勺,不能有碎发,也不能过于扁平或过高。”布赛尔夫人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现在的发型,很接近了,但不对。它不符合传统,也不够利落,会影响你做某些头部动作时的线条,以及,”她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整体的一致性。”
一致性。这个词像根小刺,轻轻扎了蒋婧一下。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布赛尔夫人的目光转向镜子方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去问问她们,让她们教你一下标准的盘法。舞者之间的互相帮助是很重要的。”
靠近窗户的明亮处,三四个女孩正凑在一起,相互调整脑后的发髻。她们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发丝间,小声说笑着,显然早就熟悉这套流程。
蒋婧的身体僵住了,手指蜷缩起来,脸有些发烫。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能感觉到老师等待的注视,也能感觉到镜前那些女孩虽然背对着,但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倾听着,看过来的目光,传递着微妙的、建立在共同规则上的排外。
蒋婧抬起头,迎上布赛尔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轻细,“夫人,请问,您能教我吗?”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看到老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