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赛尔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走到蒋婧身后。她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毫不客气地拆开了哥哥为她精心梳理的发髻。
发卡被一个个取下,头发披散下来。蒋婧能感到老师的手指在她发间快速而有效率地动作着,梳理、归拢、旋转、固定。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粗粝。扎发的过程很快,不过一两分钟。
“好了。”布赛尔夫人退开一步,统观了一眼,“记住这个紧实度和位置。以后每天必须保持。
*
因为其他地方都被占位了,蒋婧被安排在了整排把杆的最后一个位置。
那里光线相对较暗,镜子也有点偏,紧挨着教室的后门。最关键的是,远离教室中央老师的视觉焦点。
布赛尔夫人走到钢琴旁,对伴奏老师点了点头。一段富有节奏感的钢琴前奏响起,立刻为教室注入了严肃的氛围。
“Plié(蹲),组合一,准备。”布赛尔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穿透音乐。
动作组合的节奏比蒋婧在北城时习惯的要快得多,口令之间的衔接非常紧密,几乎没有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不仅仅是简单的蹲起,而是结合了脚位、手位、呼吸和重心转移的一套复杂的序列。
蒋婧能迅速理解每个动作的要点,身体也本能地寻找着正确的肌肉发力感。但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和对标准的过度在意,让她的状态有些僵硬的落后。
plié做得很急,节奏抢了半拍;手臂动作的路径不够圆润,显得有些生涩;脚踝的稳定性在重心快速移动时,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细微的瑕疵,在教学风格严苛的布赛尔夫人眼中,或许就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明显。
整堂课,蒋婧都在拼命记忆、模仿、调整,几乎没有一刻能真正沉浸在舞蹈本身的感受里。
当最后的行礼动作结束,钢琴声散去时,她感到的不是以往完成练习的畅快,而是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还伴随着隐重的沮丧。
中间位置的几个女孩围过去请求老师进行个别指导,蒋婧看了一眼,默默垂下眼,第一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舞蹈教室。
-----------------------
作者有话说:【怂怂叠甲时间】
这一章的灵感来源于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美国某大学中国留学生宿舍门口出现对名牌的歧视性涂鸦)+最近做到的一套雅思题(讲到了英国学校霸凌率还挺高的),但是虚构性创作只是为了情节进程,无意抹黑学校,无意抹黑学校,无意抹黑学校[求求你了] 大家理性看待,勿上升到现实。
以及,我们妹妹宝现在还只是一个10岁的社恐崽崽,不要对她太苛责,妹宝还在学习如何磨炼出棱角的过程中。
第88章
蒋怀谦没有申请宿舍, 最初的考虑,就是早晚开车在牛津郡和伦敦市区往返,方便照顾妹妹。
下午学校有事耽误了, 他预计会晚到,提前知会了随时待命的泰山和木兰先去接人。
没过不久后, 泰山和木兰双双出现在学校大门栏杆前,看着蒋婧跟在校监后面远远地从楼里走出来。
校监眼神扫过一身黑色西装、威慑力十足的两个人,以及他们身后的那辆锃亮的豪车,面上的表情有转瞬即逝的、不易察觉的惊异。
“你认识他们的,是吧?”校监问。
蒋婧点点头。
“他们是你的保镖?”校监一边开门一边又多问了句, 见她不说话, 语气多了些介于关心与探询之间的自来熟。
“你这么小就有保镖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安排。”他调笑道。
“明天见, young lady。”
蒋婧耷拉下脑袋,抿抿嘴, 和校监道别,由着泰山把自己的书包拎走。
“我哥哥呢?”
泰山按照蒋怀谦的原话解释了一番。
蒋婧听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视线落在远处苍茫的景致,忽然说道:“我想自己走一走。”
泰山和木兰对视一眼, 没有多言, 一个驾车,一个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
蒋婧回头看了他们一次, 欲言又止, 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假装自己是在一个人独行。
学校在里士满公园里,今天周中,公园里罕有人至。
脚步是沉的, 陷在秋天枯黄的草地里,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
天地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分不清是低垂的云还是地平线,辽阔的视野能让人照见自身的渺小飘零。
蒋婧驻足静默地看了一会儿鹿群,没有了第一次在爸爸妈妈陪伴下来认路时的兴奋,也没有再像当时那样觉得在有小鹿的地方上学好值得期待。
奇怪,人的感受居然可以在短短几天内转变得这么快。
她记性很好,依据着当时走过的路线,来到了公园出口之一的罗希尔门。走出门,看到之前来时妈妈不让买的希腊卷饼小餐车,她默默移动过去排起了队。
“我要一个鸡肉卷饼,加一份沙拉酱炸薯条。”她非常努力地踮脚仰头,让自己的脑袋从餐车窗口最低线处冒出来。
餐员快速地做好递给她,即使在繁忙的流水卷饼活儿间隙,还是因为她粉雕玉琢的长相,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蒋婧踮脚接过卷饼,像个小游魂,默默地又走回公园,找到一个安静的公共长椅坐下。
木兰接通了蒋怀谦的电话,在不远处看着,正汇报情况呢,说着说着,突然声音停顿住。
电话那边传来蒋怀谦焦急的询问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
“只是我看背影,小婧好像在哭。”
*
蒋怀谦焦急地加速赶到,下车甩门走过来,怕惊扰到人似的,越靠近步子放得越轻。
到了跟前,他们眼神对视上。
蒋怀谦望着她拿着个没动几口的小卷饼,脸上神情哀愁一片,心里骤如针扎一样。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微微仰头,抽出兜里的柔巾给她擦了擦脸,每个字都放得很轻:“怎么哭成小花猫了?发生什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蒋婧的身体好像才被惊醒过来似的,又好像是在压抑巨大的情绪,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保持着很长的沉默,眼睛望着他,连串的眼泪无意识地流淌出来。
他紧锁着眉头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没出声,等着她的反应。
“我买了一个卷饼。”
“嗯,买了一个卷饼。然后呢?”
“我还加了一份沙拉酱炸小薯条,”她竭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试图让它能清晰,但还是憋不出哽咽的颤抖。
“但是,他忘记,给我加了。我吃卷饼,没有吃到小薯条,我就一下子,觉得很生气,很难过。”因为忍着哭泣,她的断句短促,每说一两个词,就有一个小小的、急促的吸气声。
蒋怀谦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找回平日明朗的声线,但最终放弃了,任由那带着心疼的、微微发颤的低音流泻出来。
“这没有什么的呀,宝宝,再让老板给你重做一份就好了,是不是?”
蒋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用袖子飞快地抹一下眼睛,控制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开始嚎啕大哭。
“我就是,就是不敢去和他说嘛...我不敢去说,我觉得自己、自己好窝囊呜呜呜”
“这样啊”,蒋怀谦叹息的笑里拖出了无尽疼惜的调子,拇指指腹轻轻刮去她颊上的泪痕。
“不哭了,哥哥陪你一起去说好不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浸满令人踏实的暖意。
*
蒋怀谦牵着蒋婧回到那架餐车,把她单手抱起来。
“打扰一下,刚才我妹妹在这里买了一个鸡肉卷饼,她还额外点了一份沙拉酱炸薯条,你似乎忘记给她加了。”
那个餐员“哦!”了一声,刚要道歉说补上,蒋怀谦朝他做了一个意示暂停的掌向前推的手势。
他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人,温和地说道:“你能和他说吗,让这个叔叔再给你做一份新的。”
蒋婧点点头,再次泪洒,边哭边拼命忍哭,用英文对餐员软软地说道:“你可以再给我做一份吗?一个鸡肉卷饼,要加沙拉酱炸小薯条。”
那个餐员带着一种被融化的表情,飞快地重新做了一份,还送了一杯饮品。
他伸出拳头,活力四溢地说道:“嘿,小可爱,我太抱歉让你都哭了。给我一个击拳,让我知道你没事了。”
蒋婧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碰。
“这就是了。看你的校服,你在里面上学,是吧?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我以后就是你的卷饼朋友了。下次你再来,我绝对不会忘记给你加薯条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