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婧搂着爷爷的脖子,把他被弄皱的衣领翻好,拍拍,说到:“我有好好吃饭的爷爷,可能是你的力气变大了。”
宋玉春握了握趴在老伴儿身上的小人的手,笑着说道:“奶奶给你带了好多国内的零食和好吃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听斯承说,学校的饭都太清淡了,今天晚上我们吃香喷喷的中餐,婧丫可得多吃一碗饭,行不行?”
她声音像棉花糖那样蓬松甜软,语调慢慢的。
“行的,奶奶。”
进了门,蒋铮正把身上的围裙褪下,见到小侄女,喜笑颜开地走过来半蹲下,和她拥抱。
“大伯,你也来了。”
“嗯,见到大伯开心不开心?”他刮刮她的鼻头,全身笼着她熟悉的温煦的儒雅之气。
“开心!”
*
几个荤菜的分量都很大:连皮带肉的酥脆烤鸭,色彩滑亮的红烧肉、东坡肘子和糖醋排骨,雪白鲜嫩的清蒸鲈鱼,花椒伴红油的水煮肉片,堆成小山的辣子鸡,挂满浓汁的油焖大虾,咸鲜醇厚的腌笃鲜,挤得放不下的粉丝扇贝。
间或夹杂着几个麻婆豆腐、番茄炒蛋、蚝油生菜、荷塘小炒、春卷儿等爽口的小吃和素菜。
玉米排骨汤和刚刚抬出的米饭腾起热气,旁边大盘里,还有大伯手工包的胖乎乎的饺子。
久违的家的感觉,让蒋婧眼睛有些发潮。虽然她和哥哥在家也会吃这些菜,但是那仍然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是不一样的感受。
今天的饭桌上就只有一个话题,大人们说话的方式皆是小心翼翼。
蒋源给闺女盛好汤放过来,率先说道:“婧儿,你也来这里体验了两天,你觉得在这里上学怎么样呀?”
蒋婧没抬头,玩着勺子避重就轻地回:“还行。”
“‘还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蒋源盯着她继续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老实回答:“有点不开心。”
蒋源满意地点点头,声音又低柔了几个度,劝慰道:“不开心的话,就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去,好不好?我们重新选一个学校。”
蒋婧抬头去看爸爸。
“爸爸给你联系北城舞蹈学院的附中班,我们还在家门口上学,好不好?”
“这样你每天都可以见到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好照顾你。”
蒋礼雄跳出来跟着劝说道:“就是,这英国离家十万八千里远,出点什么事鞭长莫及的,爷爷实在不放心。咱回去吧,婧丫头,成不成?”
蒋婧顺着看看爷爷,又看看坐在爸爸旁边的妈妈——程与英正抽了纸巾强撑着抹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显得更让人难过了。
她一时间脑子很乱,很迷茫地看向爸爸。
“可是这里的学校教得很好,我还没有学会他们的东西呢。”
蒋源心思很沉地停下手里的一切动作,转过来以一种分外重视她的目光,陈述道:“爸爸觉得这些不重要。你有没有学到好东西,有没有成才,都不重要。爸爸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你不开心了,爸爸就会对你在做的事情喊停,问问你是哪里出了问题。”
蒋婧“啊”地轻呼出声,像是恍然大悟了一些什么。她手握着筷子撑在脸颊边,眼睛亮亮地望上看,像清晨沾着露珠的葡萄,思索着说道:“我知道了!问题可能就是,我没有住校!”
蒋源眼里缓缓地流露出疑惑:“这跟你住不住校有什么相关?”
“因为我不住校,所以学校的同学就不想和我玩。是不是?那我是不是去住校,就好了?”
蒋源蓦然说不出话,别过脸去,喉结滚动,泛红的眼睛里尽是化不开的、沉沉的心疼。程与英握住了他的手,同样一时无言。
饭桌有很短暂的一瞬间的沉重的凝滞,很快就被蒋铮点破。
他给小侄女夹了菜,像是在琢磨着如何开口,稍稍顿了顿,才说道:“小婧这样想也没错。”
“人们总是习惯于对神秘的、未知的人或事胡乱猜测,要么退避三舍,要么横加定夺。你不住校,所以同学们都没有太多机会了解你,才会对你有错误的态度。”
“但人类的生存并不是相互分离的,而是内在地联系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文化和社会世界,所以沟通、理解和包容很重要。也许你的同学们不愿意这样去做,但他们只是人群中占比很小的一部分。”
“大伯想告诉你的是,不要因为他们的恶意,怀疑你自己,或者怀疑世界。”
“我们小婧这么好,会遇到更多友善的人。我们没必要去纠结一个特定环境里的负面的生态,你的终点不在这里。”
在心里钻的牛角就这样轻易地被大伯发现,还妥帖地把她拉出来,蒋婧长久地望着大伯,眼里蓄着动容又依赖的光亮。
蒋铮叹息一声,摸摸她的脑袋:“你不是一个人,小婧,我们都在你身后。”
蒋婧点点头,察觉到大伯的的深意,低声附和道:“我知道了大伯,我的老师也是这样说的。我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推推爸爸,按照自己的理解推论道:“爸爸,我不开心是因为好像都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儿,但是也没有什么的啦。”
“我是来好好学跳舞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想到布赛尔老师的话,她在心里默默梳理着思绪。最终,蒋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眼里映着认真的光亮,清澈而专注地看着他。
“我想就在这里上学,爸爸。我好不容易才通过选拔的。”
“我还没在这里干出点样子呢。”
*
平时空阔的议事厅,此刻几乎被填满。黑压压的一片,嗡嗡的低语像蜂巢的躁动。
校长、教务经理,还有几位面生的学院高层,全都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台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绷得不太自然的凝重。
下方对面,是三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同学,昂着头,脸上挂着不服气与困惑,还有一丝被大阵仗惊到后的虚张声势。衣着考究的家长们则神态各异地坐在他们身旁。
“别怕。”妈妈握住她的手很温热,带着她落座。
她看看右边,爷爷的手杖轻轻点着地面,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对面;又看看左边,爸爸和大伯都是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Miss Jiang,”校长的声音响起,比往日和蔼了不知多少倍,甚至有点过于轻柔,“关于你储物柜发生的不愉快事件,学院非常重视。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情况。”
校长看向三个学生和他们的家长:“这几位同学做出的涉及种族歧视的行为,显然是不恰当的,违反了学院尊重、友爱的精神。我们希望,你们能认识到错误,并在此向蒋婧正式道歉。”
对面,一身小香风套装的卷发女士立刻开口,语调尖利:“不恰当?校长先生,孩子们之间有些玩笑是过了火,但种族歧视这帽子太大了!不过是些幼稚的涂画,怎么能定性成这么严重的问题?这会毁了孩子的前途和名声的!”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手臂就被身旁的丈夫猛地攥住了,不由得吃痛地皱了下眉,面上显出惊愕。
只见丈夫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急迫。
短短一夜,他接连接到了大半重要合作伙伴语气微妙的询问电话,公司最大的一笔境外融资也被告知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种种迹象和私下打探来的模糊消息,都表明对面这个中国家族所掌控的经济网络和影响力,远非他们所能抗衡。
硬碰硬的结果,很可能不是保全好女儿所谓的名声,而是动摇公司的根基。他耗不起。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校长,蒋先生,非常抱歉。我妻子是太着急,口不择言。我们完全认同学院的处理方式。孩子做错了,必须道歉。”
蒋礼雄斜睨了一眼他们,又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骂了一句“混账玩意儿”。
三个孩子,在老师家长们或严厉或催促的目光下,挪动着脚步来到蒋婧面前。他们垂着头,或者看着旁边,当着全校同学们的面,声音含糊不清地给她道歉。
蒋婧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残留的不甘、窘迫和惊惶,竟奇异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既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高兴,有的只是已不把她们和她们所行之事放在眼里的疲乏和淡然。
她没有说话,任由他们的道歉的话语落在地上,不被捡起。
校长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讨好,望着蒋铮和蒋源说道:“为了表示悔过的诚意,也为了让蒋婧同学看到改变,我们建议,这几位同学负责将储物柜彻底清理干净,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