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恒,这个家你与我最是知心。”蒋怀谦语气更沉,近乎耳语。“我可以为‘让她感到不舒服’道歉,但我并不为‘看了日记’这件事本身感到抱歉。”
“我只是...一下子透过这件事看到了自己的不堪,举棋不定。你知道的,一旦我确定了什么,我就不会再更改。”
他不对任何人渴求什么,独独对她,占有的意志狂热。这如何正常,他又怎么能够不受伦理规束地达到逻辑自洽?
蒋向恒用一种很锐利的眼神将他看破,笑着逼兑道:“在我面前还扯什么遮羞布?”
“没我这一问,你最后不也会按照你自己的念头做。”
“先把关系缓和下来。你是她最亲的哥哥,日子长着呢,何必争这一时一刻的对错?”
蒋怀谦望着他那张冷静而笃定的脸,明明什么都未挑破,却奇异地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身处同一阵营的默契。
见他眼中的固执已化开,转为一种深沉的微光,蒋向恒几不可察地颔首,走过拍了拍他臂膀上残留的雪末,动作干脆。
“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婧婧那边,不用担心,有我呢。”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沿着游廊跑了起来。
蒋怀谦独自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妹妹的小院。那里还静悄悄的,近处,雪中红梅别有意境;远处,檐下的红灯笼,随风摇曳,格外鲜艳。
好一会儿,他才拢了拢大衣,转身,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
程与英披着一件银鼠灰的斗篷,沿着扫出小径的雪路,独自走向女儿的韫玉轩。
与蒋怀谦在转角遇上,程与英以为是自己恰好碰到,见他轻咳了几声,不免带了些急意,体恤地说道:“不都说好了我来叫妹妹,这么冷的天,你也不多睡会,快进去暖和暖和。”
他们推门进入院落,先是走过楠木拱桥,两边引入活水的池子里,只剩清瘦的枯荷梗枝。雪覆在残叶上,显得静寂而颇有禅意。
这院落取京派规整对称的布局,构造又混着南派园林的婉约灵动。左手后方,有依稀难觅的、绑在檐角的轻灵风铃声,檐下是一处六角亭,连着一段黛瓦朱栏的曲尺回廊。
踏入青砖小径,右边覆雪的海棠树下,置着古朴的柚木圈椅和秋千,座板上的雪完好无瑕。
曲径尽头的楼阁坐北朝南,粉墙黛瓦,二层的美人靠与窗棂雕饰典雅而不显过分繁复。楼前左右一株高大的罗汉松,经雪后更显苍翠沉静。
程与英步履轻缓地踏上楼前石阶,进入敞亮的客厅,佣人早已拾掇到位,里头地龙暖意融融,将寒气隔在了身后。
她让儿子赶快喝口热茶暖暖,说先上楼叫人起床。此时佣人倒是先诧异地说道:“熠小先生已经上去叫了的。”
蒋怀谦眉头立皱,声音微重:“蒋熠?”
蒋怀谦和蒋婧不常回来,这佣人新派过来,本就因不熟悉他们作为雇主的习性和要求而心慌忐忑,这会儿更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以为自己是哪做得不合适,连忙解释道:“他说以前经常会叫婧婧小姐起床,所以...”
程与英挥挥手,一边沿着侧边的楼梯走,一边温言对她笑道:“没事,你别紧张,阿熠小子以前是这样的,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薅妹妹陪他玩儿。”
蒋怀谦独留在楼下,略微沉吟,对她说道:“以后要是他还来,你就当没听见,不必给他开门。”
那佣人愣了下,又连连点头应下。
楼上,程与英推开门,乍一眼看到两个人缠在一起打闹的样子,神态轻微地反应了几秒。
“四婶,新年好!”
“妈妈,你管管这个人!”
蒋熠这才解除用胳膊肘擒压着人的动作,从半坐的姿势站起身来。
趁着这一会儿,蒋婧狠狠向他砸了一个枕头。她的头发和睡衣都闹得凌乱,一副被扰人清梦的炸毛样子。
她刚动嘴巴,蒋熠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欠兮兮地堵回去:“大年初一,不能骂人!开年见喜,得讨个好彩头,既然清醒了,给你哥哥我说句说几句吉祥话来听听。”
蒋婧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想得美,用摸过雪的手把我冻醒,你算哪门子哥哥!”
程与英微妙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随即拍拍蒋熠的肩膀,说道:“行了,别闹了,和我先下去吧,阿熠。”
“婧儿,醒了就利索地赶快收拾,别磨蹭哈,我们在下面等你。”
蒋婧昏昏沉沉地点点头,独自在房间里重启开机,换好衣服去洗漱。
*
祭祖回来,一行人慢悠悠地走回前院。
蒋熠和蒋婧两个人走在最前面,你追我赶地打闹,不是她猛地偷袭一把雪砸过来,就是他环着人肩膀非要把她推搡进雪地里。
一个俊逸,一个娉婷,都是初初长成的少男少女模样,凑到一起,自有一番青梅竹马的亲昵,画面尤为养眼。
蒋礼雄远远地望着,笑出的气声吹着小胡子一动:“婧丫头和阿熠,这俩倒是一如既往的感情好。”
跟在爷爷身后的蒋澈,听了之后,胸腔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搅了一下。
隔了会儿,见爷爷望过来,他才心思深沉地附和:“阿熠性子活泼,总能逗阿婧开心。”
宋玉春也说道:“是啊,转眼孩子们都长得个个高大,都快记不起他们还是个蘑菇头时候的样子了。”
程与英和常蕙走在一起,原本是为他们的话起了同样的感慨,转头一看后方,脸色有些敛住。
蒋熠大力拍了几下树干,把雪抖落下来,蒋婧挡着头要跑,被他拦腰横抱起来,非要她淋得一头冰凌凌。把人惹急了,蒋婧扑着他在雪地里打架。两个人姿态亲密。
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常蕙也跟着回头看了眼,然后和程与英似有难言之意的目光对上,说到:“你有话可得直说,和我还讲究什么?”
*
暖阁三面皆是宽大的玻璃窗,映着外面雪后初霁的明净景色。
几个女主人由着男人们去干活,一概不愿陪着张罗,舒坦地在这围炉煮茶。
年初一是维系情谊的要时,午饭赴谁的宴席,颇能看出亲疏。但蒋家势大,往往不拘泥于这些弯弯道道,年初一既不赴宴,也不请宴,只是一家人自个儿团圆。
不过今年有些特殊,蒋焰提出了要带儿子出门吃个饭,让家里人别等。
蒋婧虽不太懂,但还是善解人意地接受了蒋向恒的歉意,说道:“没关系的,向恒哥哥,那你去呗。等你下午回来,我们还可以再一起堆个雪人。”
蒋向恒捏捏她被冻红的鼻子,又温声哄了几句,这才离开往大门方向去了。
她在院子里玩雪,玩着玩着又和蒋熠闹起来。他像块牛皮糖,烦人得紧,总是要和她说话,要她和自己一起玩儿。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让我自己堆一个雪人吗?”
“我和你一起堆,碍着你哪了?”
蒋婧拍掉他要动自己雪人的手,气鼓鼓地说道:“你就不能堆你自己的雪人吗!”
他嬉皮笑脸地立在旁边,怎么着都赶不走。蒋婧又说不出太重的话,厌烦透了,闷声转头就走。
她不如以前一样非要和自己争个高下,蒋熠不习惯地心下一悬空,又连忙追过去道歉。
蒋婧进了暖阁,坐到三伯母旁边,端过她递来的栗红透亮的茶汤品起来。
蒋熠心领神会地暂时不敢再造次,在她旁边坐下,把盛在草编小篓里的糖炒栗子给她剥好,殷勤地推到她手边。
“刚好你们都在,三伯母和你妈妈有话要对你们说。”常蕙出声说道。
蒋婧表示要仔细倾听地看过去。
程与英话在嘴边兜了半圈,尽力委婉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俩从小感情就好。”
“谁和他感情好了。”蒋婧默默插话,被蒋熠一质问,两个人谁也不饶过谁地再次吵起来。
“得了得了,阿熠,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天天话里话外地逗妹妹。”常蕙很严肃地叫停,对着蒋熠说道。
“你们都长大了,虽然不算完全长大,但已经是个半大小孩了。以后说话做事要注重分寸,尊重妹妹。”
蒋熠听出些儿别样的意味,哐一下黑了脸,说道:“我怎么没分寸,不尊重她了?我明明比谁都关心爱护她!”
“没跟你吵架,好好说话。”常蕙拍了拍紫檀木桌。
程与英出来温声细语地打和场,说道:“四婶是想说,你和婧儿呢,都不是像以前那样是个小孩了。成为青少年以后,即使是哥哥妹妹,也要稍微注意一下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我们可以换另一些更合适的方式表达感情呀,是不是?比如一起聊天、喝茶、吃饭,不是非要有很多肢体接触的。对方的私人空间,也要相互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