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殿下?”蒋婧轻声细语地出口,带着小小的疑惑。
“媒体夸的。说他相貌出众之外,演奏还有一种贵族的乡愁、一种高贵的精确与深邃的深情!宛如一位尊贵的王子殿下。”伊根顿了顿,站直了身体,右手伸出抬高,复述出乐评人的文章精华:“于是,当他站上舞台的那一刻,我们目睹的是一位音律的王储步入他的国度!”
“……”蒋斐轩皱眉,脸上带着固执而吹毛求疵的表情,淡淡地对他说道:“这么爱说,不如《卫报》的采访你替我去。”
“停,一码归一码,我可已经答应下来了,你不能再临时给我变卦了。”
蒋斐轩面容清冷,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给蒋婧取了餐盘,盛了满满当当的食物递过去。
“谢谢斐轩哥哥。”
他顿了顿动作,没应,问到:“你怎么来纽约了。”
“跟着舞团来巡演。”
“四叔四婶没来?”
“他们有事。”
“那就是蒋怀谦来了?”
蒋婧塞了一口食物,鼓着脸,小幅度地点点头。
蒋斐轩看了一眼门边放的大物件儿,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是问到:“那你提着行李箱出门是怎么回事?”
蒋婧放下筷子,抬眼看过来,说道:“我们闹掰了,我在离家出走。”
“……”蒋斐轩凝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慵懒地好好温习她的模样。
她已经褪去稚气,初显少女秀致,蒋斐轩的目光像是想从她的脸庞上找出更多成长的痕迹,又仿佛是像确认这依然是记忆里那个会跟在他身后甜甜叫“斐轩哥哥”的小不点。
很久,他轻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问:“离家出走,要走去哪?”
“本来打算意思一下就回去的,但是这不是走到你这来了吗,那要不我就在这里呆着吧。因为我和我哥老是吵架,斐轩哥哥。”蒋婧叹了口气,又很快用手撑住下巴,天真烂漫地挤着眉头,又老成持重地感慨万千道:“吵架很伤感情的。我暂时不想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可以吗?斐轩哥哥?”
“可以。” 蒋斐轩很果断地给出回复,又加了一句:“但你需要先告知怀谦你在我这里。”
蒋婧撇嘴:“哪有离家出走还要告知的。”
“变化不小,小丫头。”蒋斐轩含着笑,感到奇异地望着她,眼神中蕴含着丰富的深意。
“我们几年没见了?印象中,是四年?四年,你倒是有了不少性格。”他的眼光从她脸上转开,降落在她的手边。
那种许久未见的局促生疏的感觉再一次突兀地出现,蒋婧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太放松地看着他。
“先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就现在。”他的语气平淡,但有种不容置疑的性质。
蒋婧只好照做,间隙说道:“那你今晚是不是得去演出?”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凭我心情。”
他们说的中文,伊根以为他们在叙旧,并未过多参与,这会儿接了通电话过来,说道:“斐,你还能再有十五分钟用餐,之后我们要立马去音乐中心换装,否则要赶不上了。”
蒋斐轩:“我没说今天要去。”
“上帝!保佑我今晚不会突发心疾!”伊根走过来,手挥舞着,劝说道:“你不能再这样任性了!就像一个孩子!你得对崇拜欣赏你的观众负责!”
“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你不能凭状态来选择演出或者不演出!你是一个职业钢琴演奏家!算我求你,给你的荣誉再留点挽救的余地!”
蒋斐轩和伊根,一个淡漠没有起伏,一个情绪波涛汹涌,几乎快要晕厥。
蒋婧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落在左边,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四年不见,你也有了不少性格,斐轩哥哥。”
“去吧,斐轩哥哥,我好久没有现场看你弹琴了。”她雀跃地说道,又询问伊根自己能不能蹭一张门票,伊根说只要他能去就没问题。
她看过来,与记忆里幼年形态的软萌撒娇的模样重合,透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蒋斐轩觉得伊根真是策略进化了,为了让他听话上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是可以作私家侦探的程度。
第108章
卡内基音乐厅内, 观众已经陆陆续续进场,对这场音乐会饱含期待的同时,更多的是忧心忡忡。
这位性格变化莫测的钢琴家, 频频临时取消演出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不知道今天他是否会出现在台前。
他毁誉参半,但只要有幸听过他演奏的观众, 总愿意再一次购买他的音乐会门票。以至于有乐迷这样为他辩护道:他高傲随意的性格,同样也是他艺术的重要一部分。
休息室里,蒋斐轩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宿醉成瘾,全靠不多的意志力在强撑。时间快到了, 他让伊根先带蒋婧去艺术家的客人包厢。
伊根担心他临时逃跑, 非要在看到他上场后再走。
蒋斐轩:“放心,这次不会。”
他从镜子里看向蒋婧, 语气轻了几度:“结束了就在包厢呆着,不要乱跑, 等我去找你。”
蒋婧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伊根走出了休息室。
指挥大师亲自来敲门陪同蒋斐轩一起上场, 站上舞台的时刻,台下就已经先响起来排山倒海的掌声。
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 一部技巧大狂欢的作品, 一度成为公认的最难钢琴协奏曲之一。
一场炽烈的、不顾一切要燃烧殆尽般的演奏,在超高难度的段落, 蒋斐轩双手交叉的演奏速度眼花缭乱, 雷鸣般的八度进行仿佛要砸穿琴板。钢琴与乐团展开了疯狂追逐,速度不断飙升,推向一个又一个令人眩晕的巅峰。
当最终那几个斩钉截铁、辉煌夺目的和弦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时,只剩寂静。
观众们都沉浸在他领入的音乐天地, 仿佛灵魂也飘在了空中,还未苏醒过来。
蒋斐轩的双手仍压在琴键上,维持着最后一个和弦的姿势。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好似刚从一场生死搏斗中归来。
然后,掌声与尖叫的巨浪,骤然将他彻底吞没,观众狂热地鼓掌了二十多分钟。
在他的演奏中,蒋婧奇异地只听到了一种英雄般的孤独。
她从包厢的视角去看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起身欢呼,宁静注视舞台的目光里含有被触动之外的忧愁。
她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蒋斐轩和伊根过来。从后台离开时,一大群崇拜者怀抱着鲜花在演出厅的出口徘徊不去。
蒋斐轩闭着眼仰头躺在车内座椅上,已进入对外界视而不见的状态。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他又支棱着疲惫的神经睁开眼。
“怎么这样看着我?”
蒋婧摇摇头,转开视线,本不欲说什么,但反而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那你点评一下。不是说好久没听我弹琴了吗。”蒋斐轩的面容在行车中明灭的光影下,被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轮廓线条。他犹如精美的雕塑般沉静地望向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观众们不都说了吗?你是现下最厉害的青年钢琴家。”她平淡无奇地出声,视线慢慢地从前方五光十色的霓虹之景,再次移到他的脸上。
揣着纱雾一样轻飘难觅的感怀,她更低地说了一句:“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希望人们让你安静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甚至远远离去,好整理内心保留的一些秘密。”
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更紧了,却并不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大脑忽然变得很清醒,在她话音落地后,他转过来,就着昏暗的夜色看了她很久。
蒋婧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结果车子停稳后,她听到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低沉的轻笑。
“你真是长大了不少,小婧。”
*
他们下车后,是蒋斐轩最先看到了来人。
“好久不见。”
蒋怀谦同样刚从车上下来,先看住了蒋婧,走近了,才转过来与蒋斐轩对视一眼,说道:“好久不见。”
蒋婧拿不准他什么状态,心里有些打鼓,没敢直视他。
“从哪学会的?生气了,招呼不打就走。是需要在你身上装一个定位器,你才会听话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克制,但蒋婧心里一悬,头更低了些。
闹归闹,都不过是恃宠而骄,前提条件是知道哥哥无论怎样都会哄自己。但兄长如父,他真动了怒,她还是会害怕。
蒋斐轩站在他们中间,笑了一下,先抬了步子,说道:“上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