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家门,蒋斐轩询问他们是否要喝点什么,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答,于是径自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滚烫的咖啡。
“这个点喝咖啡?”蒋怀谦说道。
“我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弹琴作曲。”蒋斐轩浅浅举了下杯子:“夜晚于我漫长无尽。”
蒋婧这会儿老实地当起了鹌鹑,在单人沙发反坐,趴着靠背上,面露探究地看着他,只听不说。
蒋斐轩看着她,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道:“大都会剧院的《睡美人》,是明天你要参演的吗?”
“你别来。”
他在一边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着,手里悬抬着咖啡杯,以目光表示疑问,静静等她的下文。
蒋婧的耳根微微泛红,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样的小心思。
首先,斐轩哥哥从来没有看过自己跳舞。其次,太久没见了,一来就要展现自己的专业,她多少有些露怯的不好意思。并且斐轩哥哥艺术修养深厚,一向有着挑剔的品味,她不愿意听到他的评价,哪怕是好话。
“等我以后能跳独舞了,你再来看,好不好?”
蒋斐轩仍然那样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她,眼眸像春水,晃得人有些不敢对上。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憾的事情,眼眸稍稍暗淡下来,许久后,才温言道:“可以,那我就等你成为独舞演员再来给你捧场。”
蒋婧扫视着设计极具艺术感和个性的豪华大平层,说道:“你在公寓里晚上弹琴,楼下的邻居不会来找你麻烦吗?”
“我买的整座楼,楼下也是我的。你想要吗?分你一层住,以后来纽约要是还想离家出走,直接过来就行。”
她顿感不妙地嗔看了蒋斐轩一眼,不知道他突然把这茬特意提出来是何意,她本来想当做无事发生、得过去就且过去的。
蒋怀谦果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正好,让你最崇拜的斐轩哥哥,来判夺我们之间起的勃谿,听听他的意见。”
蒋婧因他明显冷硬的语气而心下猛得一跳,垂下了脑袋,没说话。
蒋斐轩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低笑。
“好啊,那就从小婧开始说吧,谈谈你离家出走的心理动机。”
蒋婧默默仰头看天花板,不乐意地说道:“我要去休息了。”
她不愿意,蒋斐轩调转话头去问蒋怀谦:“那从你的视角,事情的起因是什么?”
于是两个人一对一答,把原委重新厘清了一遍。
前前后后都了解完毕,蒋斐轩看她的眼神显得很宽容,温声说道:“小婧不是那样不懂事的孩子,一定是心里知道错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哥哥道歉。”
蒋婧:“我没——”
“是我的错,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没有你这样善解人意,难怪她最记挂你……我应该是她所有哥哥里最差的一位,她讨厌我,不听我的话,也情有可原。”
哥哥突然话语之中皆是自怨自艾的意味,蒋婧在头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歪头:“倒也没有——”
“确实是你的错,我十四、五岁的时候,都已经能够在美国独立生活了,你太小看了她了。”
一番顺耳的话,蒋婧信任的天平完全倾向了他,跟着他的思路应和道:“就是,你太小看我了!”
蒋怀谦:“你那时候会过马路被车撞到吗?”
“不会,我一向谨慎行事。”
“会离家出走,随便跟陌生人回家吗?”
蒋斐轩先是垂下眼,再抬眼时,笑意才毫不掩饰地弥漫出来,连声音都带了含笑的砂砾感的磁性:“那更不会了,我很惜命的。”
继而,蒋斐轩又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转向蒋婧:“这么说来,怀谦把你照顾得可真好,你居然到现在为止还毫发无伤地健康活着。”
蒋婧:“……”
不如直接点她的名字呢,在这打什么配合。
她神情变成了别扭的落寞。
两个男人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对视了一眼。
蒋斐轩拿过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的稿纸,在上面写下力透纸背的“保证书”三个大字。
“记得给我结调解费用,怀谦。”蒋斐轩笑道,让他把自己的诉求写下。
等蒋怀谦写完毕,又递给蒋婧。
“书面比口头更有证效,你对他有什么意见,写下来,合理的,我都给你做主。”
蒋婧看了看哥哥的要求,照葫芦画瓢,在茶几上握笔写字。
从俯视的角度将她写字的模样纳入眼中,蒋斐轩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他们每周到李教授家上两次课,每次上完课,她都会认真仔细地在本子上记下老师的每一句教语。他开始辅导练琴后,她便准备了两个本子,一个记李老师的话,一个记他的话。
她的字迹比年幼时显得更加端正秀丽,写字的姿态少了些可爱的板正,多了些优美的自如。
“好了。”她抬头,看了看蒋斐轩,又对上了哥哥的视线,没说话,低头在签字保证的横线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蒋怀谦接过纸,很快地扫了一眼,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过来。”蒋怀谦拍拍他身边的位置,朝她说道。
蒋婧心里还残留着几丝畏惧和自责,想装聋作哑,但他加重了语气又说了一遍:“不凶你,过来。”
蒋婧慢悠悠地起身坐过去,噤声微低着头。
蒋怀谦花了几秒,细致地把她看遍,轻轻地叹了口气,情深意重地说道:“以后心里再有气,也不要离家出走,哥哥今天真的吓坏了。”
“在任何一个地方,你都是家里的主人,不满意了,你可以随时赶我走,但你不能这样随便乱跑。”
蒋婧有些哽咽,泪眼急切地看他:“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是家里的主人。”
她不喜欢哥哥这样把自己撇干净的自降身位。
蒋怀谦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甚至气定神闲地给她擦起了眼泪。
“你要是不喜欢我管你,你跟在斐轩这也挺好。真要说起来,他比我更有资格管你。或许,他能比我管得更好。”
坐在他们对面的蒋斐轩微微抬起眉毛,晃了晃手里的咖啡。尽管他挺乐意,这会儿还是为了管教小丫头,昧著真心说道:“我可不爱管小孩子,也没有经验带小孩子。”
蒋婧真的慌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委屈巴巴地往哥哥怀里蹭,抱着他大哭道:“对不起…我错了嘛,我以后不这样了…你不要这样说话,我害怕。什么没有资格啊,你都把我照顾得特别好!”
“可我不可能只照顾你的起居日常,不干涉你的行为对错。”
“我管你什么,你总是不听话。既然如此,还是让其他人来吧。”
“我听话我听话,我以后都会听话了!”蒋婧在他要掰开自己手的时候,更紧地抱住哥哥粗壮的手臂,哭得悔意重重。
“你保证?”
“我保证!”
蒋怀谦搂住她,拍拍她的背,这才又给一颗小甜枣:“哥哥也保证,克制自己,不会再凶你。我为今天的事情向你道歉,明天等你表演结束,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蒋婧点点头,在他的安慰下熨妥这一天心里起伏不平的情绪,与哥哥和好如初。
蒋怀谦握着妹妹的手起身,准备告辞。
蒋斐轩和她对视了一眼,说道:“房间多的是,你也在这留下吧,叙叙旧。”
“不用了,太打扰了。”
蒋婧晃了晃他的手,仰头去看哥哥,眼里透着想要留下来的亮光。
蒋斐轩笑了笑,知道他必然会依着,说道:“最里面那间房,留给你了。”
第109章
深夜对蒋斐轩而言也并非总是充满了想要练习的冲力, 但今天,忽然有什么很巧妙的东西出现了,他碌碌无为多日的创作瓶颈, 在今天神奇地得到了改善。
他在房间内的书桌前,俯身画画写写, 时不时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打着节拍,在脑海中构想着音乐的线条。
有乐器演绎着配合会更好,不过今天家里有人,他强迫自己安静些。
但手掌开始渴望抚摸琴键。
半小时后,蒋斐轩拉上了冲锋衣的外套拉链, 悄声走出了房门。
他无声地走到客厅, 看到抬着水杯踮脚凑在储物柜前看的一团黑影,嗓音散漫地问道:“怎么不睡觉?”
蒋婧吓了一跳, 及时地止住声音,低低说道:“睡不着。我想出来喝一点水。”
“喝完了就赶快回去睡觉。”
“斐轩哥哥, ”蒋婧叫住他,指了指玻璃展柜里摆放的四个木质八音盒, 上面的旋转台上,无一刻画的都是一个弹钢琴的小女孩, 只是比例有所差别, 就好像随着时间在慢慢长大的四个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