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休闲的针织衫,正端着杯红酒,和旁边的大伯母低声说着什么。
“大伯?你怎么来了。”蒋婧彻底懵了,看看他,又看看桌上节日一般的装饰布置:“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收到你爸爸在群里发的消息,说你晋升了!” 蒋铮放下酒杯,威严的脸上露出笑容,冲她招招手:“这么大的喜事,大伯当然要赶回来给我们的小功臣庆祝。快来,就等你了。”
蒋婧被妈妈拉着去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再回到餐厅时,三伯母常蕙也到了,正指挥着佣人最后调整餐盘的位置。三伯蒋彬站在酒柜旁挑选配餐酒,原本神色如常,在她看过去时,立马激动地和她打招呼叙旧起来。
丰盛得近乎隆重的晚餐一道道呈上。每个人都在笑,都在祝贺她。
“阿婧,快跟我们说说,总监宣布的时候,台下什么反应?” 蒋彬眼睛发亮地说道。
“我们阿婧就是厉害,不声不响给了这么大个惊喜。” 常蕙笑着给她夹了点菜,又乐呵呵地说:“这回回去,我铁定又要受蒋熠那个魔丸的抗议和啰嗦,‘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想我都要开始头疼了。”
桌上适时地发出笑声。
“团里能做出这个决定,很有眼光。” 蒋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沉稳肯定。
“下次演出,三伯给你组织最强的后援会!” 蒋彬半开玩笑半认真。
蒋婧拿着刀叉,看着满桌珍馐和围坐的、笑容满面的亲人,心里的疑惑却像餐桌中央那丛玫瑰上的水珠,越凝越大。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可是,你们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了,还提前准备了庆祝宴?”
她指了指蛋糕,又看了看显然不是临时能置办出的丰盛宴席。
餐厅里有那么半秒钟极其短暂的寂静。
随即,蒋源爽朗地笑起来,拍了拍蒋婧的头:“傻孩子,你晚上有重要演出和晚宴,家里准备点好吃的等你回来,不是应该的嘛?至于晋升…” 他看了一眼蒋铮。
蒋铮从容地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说得面不改色::“你妈妈演出前就跟我们念叨,说这次表演很重要,可能会影响到团里对你的评估。我们虽然没去现场,但也一直关注着时间。你演出结束没多久,你妈妈就兴奋地打电话回来说现场反响特别好,我们一猜,说不定有好消息,就让厨房简单准备了一下。”
“是啊,”程与英立刻点头,亲昵地搂住女儿,“妈妈对你最有信心了!跳得那么好,晋升不是顺理成章吗,难道你自己没信心?”
大伯母从蓉温婉地微笑:“小婧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其实艺术圈的提拔,有时候就是看准了那一点灵光和机遇。你抓住了,就是你的。”
“不用多想,这是你应得的,婧儿。”蒋怀谦将一杯鲜榨果汁放在蒋婧手边,笑得温柔,言简意赅地肯定:“你值得。”
你一句,我一句,将蒋婧那点疑惑包裹得严严实实。
蒋婧看着大伯沉稳的脸,爸爸温和的眼,妈妈骄傲的笑,还有其他人真诚的祝福。心底那点因为流言和过度顺利而产生的不安,渐渐淡去。
她慢慢放松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她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敏感了。
“以为什么?” 程与英点点她的鼻子,“以为我们是神仙,能未卜先知?快吃饭,蛋糕还没切呢,今天可是我们婧儿的大日子!”
餐桌上重新充满了欢声笑语。蒋婧小口吃着美味的食物,听着家人谈论她演出细节,有些地方他们甚至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被这铺天盖地的幸福彻底融化。
蒋婧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幸运的小女孩,不仅被爱包裹,而且梦想成真。
这一切,都是她努力了那么久那么久,才踮起脚尖够到的星光。
第119章
新年伊始, 舞团的排练厅被《睡美人》的古典乐笼罩。新一轮复排,蒋婧被分到“蓝鸟”变奏的独舞角色,作为B组卡司。
这是一个重要的独舞片段, 并非主角,却以极高的技巧性和活泼悦动的气质著称, 是许多舞者梦寐以求的、能展现个人特色的舞台。
A组同角色的演员是玛格丽特。她刚刚在团内独舞演员中站稳脚没几年,但言行性格中都已带有岁月沉淀的辛辣。
玛格丽特进门后,先是瞅了瞅新张贴的演出阵容表,然后嗤笑了一声,目光短暂地落在了不远处在把杆上练习的蒋婧身上。
“怎么了, 玛格?”和她交好的群舞演员听到其突兀的笑声, 问道。
玛格丽特手拢在嘴边,挤了挤嘴唇:“年度晚宴的时候, 我看到这小女孩与列夫理事站在后台楼梯单独交谈。”
“怪不得……艺术总监当场宣布。我说呢,一个新人就能跳独舞变奏, 还能直接晋升?原来是有贵人。”那位群舞演员绑着鞋子,也偷偷瞄了一眼蒋婧, 心里虽有想法,但还是不自觉地被她姣好优美的身形吸引住目光。
她又带了对自己命运不济的叹息, 忿忿不平地说道:“这位财力通天的俄裔理事, 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就算偶尔出席什么场合也对我们正眼都不看, 怎么就会对她特别关注呢?”
“谁知道呢?”玛格丽特耸耸肩, 做好了排练前的准备,走向排练厅中央。
*
排练的时间很短,还剩五天在剧团排练厅,三天在舞台联排。
今天是最后一次剧团排练, 主要目标是与乐团指挥合乐。指挥需要了解独舞演员的舞蹈和动作风格,所以他们会专程来到排练室跟舞者磨合。
这次的指挥埃德温·克劳福德爵士是个瘦高的英国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特别的严厉。
舞者们都屏气凝神、尤为尊重地看向指挥。
指挥的节拍可以决定舞蹈的成败,所以流行这样一句话:在舞团,你有三个人千万不能得罪,一个是决定你去留的舞团经理、一个是决定你台上装束合适与否的服装总管、一个是决定表演观赏性的指挥。
两方都礼貌地敬礼打过招呼后,排练就开始了。
克劳福德指挥对“蓝鸟”变奏的处理很独特,那欢快的旋律在他指挥棒下,比舞团惯用的排练速度明显快了一线。
这段舞蹈需要极轻盈迅捷的小跳和打击动作,对节奏精准度要求苛刻。
玛格丽特第一次合乐就感到了吃力。指挥给出的节拍比她惯常练习的更快一些,玛格丽特屡屡追赶不上,动作变形,气息紊乱。
“你需要更敏捷些才能跟上节拍。”克劳福德从乐谱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她,语气还算平和。
玛格丽特叉着腰喘气,较劲儿地点点头。
第二次,她试图更快,动作却因急切而失去了控制,一个旋转后落地有些不稳。
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不,不是这样。”克劳福德皱起眉,指挥棒在空中点了点,“是轻巧,不是慌乱。你的动作在追赶音乐,而没有与音乐共舞。我们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玛格丽特与指挥之间的空气逐渐绷紧。
她能感觉到那指挥棒挥出的节奏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她总慢半拍才能抓住,而抓住时,音乐的浪头已经将她冲得踉跄。
“爵士,速度是否可以考虑慢一些?”玛格丽特最终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喘息而愈发激动,“就像以往的传统处理那样,更注重舞蹈的呈现,您这样的速度,可能会让我的舞蹈损失细节和美感。”
克劳福德放下指挥棒,双手按在乐谱架上,看向她:“女士,音乐有自己的生命和逻辑。我理解你的习惯,但这是我的诠释。我们需要找到平衡,而不是让音乐迁就舞蹈。或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一下你的发力方式。”
建议是中性的,但听在正焦头烂额的玛格丽特耳中,却像是指责。
她的脸颊泛起恼怒的红潮:“我跳了十年《睡美人》,我知道该如何表现蓝鸟!”
“但你现在表现的不是我音乐里的蓝鸟。”克劳福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排练陷入僵局。艺术总监彼得和舞台指导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格丽特,你太累了,先休息一下。等会再试几次,一定能合上,不要着急。”彼得安抚道,又朝蒋婧使了个眼神,说道:“让B组的轮换来几次。”
玛格丽特脸上摆着脾气,眼睛朝天地走到了一边。
轮到B组合乐。
蒋婧深吸一口气,站到排练厅中央,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