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塞勒斯是高中同学,在伊顿的时候住一间房。他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家伙,各方面都是。不过一说到你,简直像个……嗯,用你们的话说,妹控?”安德鲁说话时的笑容很爽朗,一副能言善谈的样子。
啊?在说谁?斯承哥哥吗?她的耳朵是坏掉了吗...
“不如去我家中坐下聊聊吧,你们一定要尝尝我妻子的手艺。非常随意,就是家庭式的分享,千万别推辞。”
*
安德鲁的家就在不远处另一条静谧的街边。他们一进屋,温暖的食物香气便流淌出来。
屋内装潢是典型的英式温馨风格,印花墙纸、满架的书和旅行纪念品、柔软厚重的地毯,壁炉里还燃着真正的火。
安德鲁的妻子埃莉诺是个笑容明媚、系着围裙的红发女人,热情地招呼他们。餐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中心是油亮喷香的烤羊腿,周围簇拥着约克郡布丁、烤土豆、蜂蜜胡萝卜和豌豆泥,另一侧的小几上则堆着新鲜出炉的司康饼和装饰着莓果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
享用大餐的气氛舒适而放松。安德鲁显然因为遇到故人之妹而格外健谈,目光落在蒋婧身上,带着一种怀念的笑意。
“说起你哥哥塞勒斯,”安德鲁啜了口茶,身体微微前倾,陷入回忆,“他刚来伊顿报到的时候,样子可严肃了。本来就长得凶,还一天天地绷着个脸。”
他笑了笑,比划了一下:“他当时带了一个玻璃盒装着的黏土作品过来,我好奇,就想凑近去看看,结果手还没碰到,他突然就从旁边闪出来,给我一个反手擒拿!我的天!我胳膊差点脱臼!”
“这家伙,也就我脾气好,愿意不计前嫌和他做朋友。”
“后来混熟了才知道,那个手工做的黏土小雕塑是他离家前,家里妹妹送的。”安德鲁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看向蒋婧,“他时常对着那个小东西发呆,尤其是在刚开始那阵子想家的时候。”
黏土雕塑?蒋婧努力回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后来第一个圣诞节假期,他虽然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但我知道他心里因为终于能回家,肯定兴奋得不得了。临行前还特意拉上我,去伦敦的哈罗德百货帮他挑选礼物,说你是家里‘最难搞又最宝贝’的人,他拿不准要送什么。”
安德鲁陷入更具体的回忆,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我们挑了很久,他格外认真。我记得最后他买了一条做工极其精致、眼睛是绿宝石的小蛇玩偶,似乎还得益于我的建议。一定是我的建议,他那审美,绝对挑不出这样好的礼物!”
小蛇玩偶?绿宝石眼睛?她毫无印象。她小时候乃至现在都最讨厌蛇这种冷冰冰的生物,怎么可能收这样的礼物。
安德鲁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不解:“但是,假期结束他回来的时候,情绪却有点奇怪。那个小蛇玩偶,我后来在他抽屉最里面看见了,包装都没拆。我问他是不是和妹妹吵架了,因为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提起你。我还担心了一阵子。”
紧接着,安德鲁的表情又舒展开,换上了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好笑的神情:“不过后来,大概是你们又和好了?因为他又开始说了,而且说的内容,啧,简直让我听得牙酸。他说你可黏他了,在家的时候,永远像没手没脚一样,要黏黏腻腻地扒着他,不是要‘哥哥背背’,就是要‘哥哥抱抱’。动不动就甜甜地真情告白,说‘哥哥你真好’、‘哥哥我最爱你’。他说你喊起哥哥来,声音能甜得滴出蜜。”
安德鲁模仿着想象中的腔调,自己先笑了起来:“他还抱怨,哦不,那种抱怨根本就是炫耀,说他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小尾巴似的;他做什么,你都要凑过去看一眼;他说什么,你都无条件点头说哥哥说得对。听得我是又好笑又羡慕,心想这哪里是难搞的妹妹,分明是个甜甜的小蛋糕嘛!”
他一番生动又饱含情感的叙述结束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蒋婧彻底愣住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僵在半空,脑袋里是近乎空白的震惊,长长的睫毛眨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处理刚刚听到的信息。
黏黏腻腻?要背背抱抱?甜甜地真情告白?!!
蒋婧的脑海里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紧接着是无声的的呐喊:是谁?!到底是谁在造她的谣?!
蒋斯承,你不会是有什么妄想症吧!!
蒋婧下意识地看向蒋澈,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同感这太离谱了的共鸣。
蒋澈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杯中红茶的热气,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埃莉诺察觉到微妙的气氛,笑着打圆场:“男孩子之间说起一些回忆,总是很夸张,还带着自己创造的滤镜,对吧?”
蒋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安德鲁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得体的笑容,语气轻飘飘的。
“实际上,斯宾塞先生,我和蒋斯承,就是你口中的塞勒斯,我们俩一点都不亲,甚至是水火不容、相看两厌。”
“我建议你修改一下这段表述,因为我从来不黏他,见到他不立马转头就走,都算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安德鲁立马震惊地捂住嘴,随即露出兴致昂扬的恶趣味表情:“多么有趣的一手信息!要是此时此刻塞勒斯在场就好了,他绝对会被我嘲笑到地底下去!”
第141章 正文完
日子一页页翻过, 来到了这年年尾。
十一月的北城,今年竟有这样不合时宜的晴暖。阳光像是溶化了的蜜,稠稠地浇下来, 笼照得人昏昏欲睡。
书房阔朗,落地长窗全敞着, 外边一方小小的庭院,引了活水,凿了方池,几尾红鲤鱼肥硕的影子,在水底青苔石上慢慢曳过。
蒋婧倚在窗内的美人靠上, 手里握着个小小的青瓷钵, 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碎小鱼食抛进池中, 动作间袖口不时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池中,碎屑簌簌地落, 引得那些朱红圆肥的鲤鱼簇拥过来,啜出一个个旋即破灭的圆。
“啊, 好无聊啊!”蒋婧趴在那望着池塘发呆,低低拖出一声清甜短促的叹息。
里头书案前, 蒋礼雄正悬腕, 笔尖饱蘸了墨,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 行云流水地写着字。
听到这声叹, 一丝笑意从他眼角极深的纹路里,静静地漫了出来。
蒋礼雄没抬头,只将笔尖在青玉的笔山上轻轻擦了擦。
“今儿又发了第几回呆啦?”
窗边的小蘑菇动了动,却没转身, 只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带着被暖阳晒透了的慵懒:“爷爷,我都快和池子底下那些青石板一样,长出绿毛来了。”
蒋婧说着,赌气似的将钵里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全倾了下去,看着鱼儿们慌慌张张地挤作一团,水面热闹了一下,又更快地归于沉寂,更觉出一种无聊的空旷来。
她一只还裹着白绷带的脚被妥帖地安置在软垫上,行动有些不自然的笨拙,脚要滑落点地,立马惹得蒋礼雄急急过来:“哎哟哟,慢点慢点,说了几回还是这虎样儿,爷爷扶着,慢点动。”
“上回你说闷,我不是让小王寻了那套《十竹斋笺谱》的仿本给你看?”
“看完了呀,画谱好看,字帖也临了,但我还是觉得好无聊。”蒋婧在爷爷的搀扶下来到厅内圈椅坐下,百无聊赖地给爷爷磨了几下墨,杵着脸说道:“感觉自己每天都没事干,就像个废人,心里空虚得很。”
“以前跳舞,每天都嫌时间不够,分秒必争地在练功房,现在一闲下来,就莫名其妙地有些负罪感。”
蒋礼雄淡笑地瞅了她一眼,继续回到案前挥笔,声音低润地转开话题说道:“这书法呀,最是讲究布白,有话是‘计白当黑,奇趣乃出’,什么意思?就是说,这无字之处,皆可成妙境。”
“婧丫头,人生也是这样。不要害怕虚空和停滞,你现在无所事事的时间,或许就是你的人生妙趣横生的时刻。多去玩乐、感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说是不是?”
蒋礼雄再次抬头看她,气度沉凝,刚毅眉目中噙着抹望见孙女时才特有的拳拳疼爱之意。
蒋婧思味着,须臾朝他一笑:“爷爷,你说得对。”
*
在北城休养了一阵,耐不住外公一天打数个电话的催促,蒋婧还是跟着恰好来北城出差的姨母,回沪上玩几天。
程若华是个低调且讲究效率的人,身家摆在那里,出行却高铁、客航都来得。不过这次由于外甥女腿脚不方便,她还是启用了一下家里放着吃灰的私人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