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言几乎是秒回:“我对这里不熟悉。”
是啊,他们都在北京读的大学,她来上海总共也就三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找他。
这么多年了,这座城市于她而言,依旧陌生。
“明天下午三点,静安寺西侧二百米的那家咖啡厅。”
“嗯。”
找了许久,隐蔽在一条小巷里,环境十分僻静。
顶棚是遮阳伞,不少老外,在享受下午的咖啡时间。
梁明远赶到的时候,夏子言已经坐着等着。
他站在远处,脚步有了片刻的迟滞。
一股沉重的、缓慢扩散的钝痛感,猝不及防地灌入心中。
机械地抬脚走向前揍。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米黄色风衣,明明已经是春天,穿一件薄外套便足够了。
梁明远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召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
能看出来,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睡眠不足的憔悴,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病态的苍白,像是许久未见阳光。
气氛凝滞。
愤怒吗?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夏子言听到动静,抬起头,望向他。
目光里没有一丝怯意,毫无顾忌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事吗?”
他非常冷的问了一句。
夏子言向来对音调很敏感,人是一生气吵架她就很害怕。
从前,他说话总是很温柔,很小声,哪怕两个人生闷气吵架,也不敢有任何发脾气的语调。
果然,她带着控制不住的哽咽,颤声道:“我……想看看你,我好想你。”
“看看我?”梁明远轻轻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疏离,“看完了?然后呢。”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说的如此直接,反倒让梁明远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梁明远还是面带笑容,只是这笑容是觉得她可笑,他看了看远处,又回过来正对她:“你怎么想那么美?”
夏子言愣了下,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杯沿。
“我知道…… 我知道当年我走得不对。我那时候……”
“别跟我说你那时候。” 梁明远打断她,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当年你跟我玩失踪,不告而别这么多年,连张纸条信息都没留下,现在回来轻飘飘一句‘想和我重新在一起’,夏子言,你看我是不是很好说话的人?”
“我不是……”她想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
“好了!”梁明远再次粗暴的打断她,他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我没时间再跟你说些无聊的话。”
说着拿起西服,起身离开。
夏子言立刻站起来,声音很轻的说:“我那时候生病了,是绝症…… 医生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梁明远转过身有点震惊的看向她。
“我以为我会死掉,不想拖累你,不想让你看着我最后那个样子…… 我真的没办法……”
他往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满满的讥诮:“所以呢?”
“那时候医生说我最多撑半年,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会分心,怕你刚起步的事业被我毁了……”
梁明远看着眼前的女人流着眼泪,笑出声:“关我什么事呢。”
第2章
第二次见面
这场对话,连十分钟都没撑到,就散了。
那杯冰美式,他都没有尝一口就离开了。
夏子言捏着服务员刚递来的咖啡杯,起身离开。
抬头望去,满城的法国梧桐树已经发出了新的树叶。
微风里带着点湿润的暖意,法桐上的嫩芽怯生生地泛着浅黄,真是很好的春天啊。
第一次来上海找他,也是这样的时节。
她那时候刚上大一,国庆节后跟着社团去参加联谊,撞见了已经大四的梁明远。
夏子言一向不爱说话,他却是侃侃而谈,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对象,男男女女。
做事游刃有余的人,大抵总是讨老师和同学欢心的。
性格多么分明的两人啊,谁都没想过会在一起。
他一直是瞩目的焦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后来,他放弃了保研的名额,要去创业。
如今,是整个学校的传奇人物。
夏子言一点都不意外。
从和他认识开始,他就是非常有主意和想法的人,哪怕之后失败,优越的家庭环境可以给他任何退路。
很快他们在一起了。
也注册了公司。
梁明远很兴奋的抱起她说:“我的两个宝贝,爱死你们了。”
是啊,事业,爱情几乎同时找到了。
公司注册在了北京,从那之后,大四的课几乎没怎么来上,整日扑在自己的业务里。
再后来,他大学毕业,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
每到周末,夏子言都会坐很久的公交去找他,陪他看一场老电影,吃一顿大餐,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工作上的烦恼,还有对未来的规划。
他的野心,真的很大啊。
夏子言的路从大一开始父母就确定了路线,安安稳稳读研究生,考个体制内的工作,就这样留在北京,留在他身边。
日子滑到夏子言大二、大三,梁明远的出差越来越频繁,深圳、上海、杭州、成都…… 地图上一个个陌生的城市,渐渐成了他奔波的日常。
他们从大学时日日相见,开始分开的时间越来越久,一天,两天,三天......
第一次超过了半个月,夏子言没有任何办法,只会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后来实在忍不住,咬着牙,瞒着所有人,没有听从父母的话去外地宝贝,独自买了去上海的车票。
那时候,就是现在这样的春天,连气息风景都如此的相似。
看见她时,梁明远十分震惊,眼睛都亮了,眉眼一下子弯起来,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搂着风尘仆仆的她,就跟身边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小学妹,也是我女朋友,等她毕业,就是我老婆了。”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这些?
夏子言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淌下来,落在手背上,冰冰的,低着头轻轻抿了一口。
很苦,很凉。
应该是,不记得了吧。
她就这么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从午后坐到黄昏,直到天色彻底沉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夏子言掏出手机,翻出地图找附近的地铁站,去预订好的酒店。
偌大的城市,于她而言,陌生得像一张摊开的白纸。明明地图上显示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她却绕来绕去,走了足足四十分钟。
夏子言扶着路边的花坛沿,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最后还是打了车回家。
车子驶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夏子言靠在车窗上,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是啊,她根本就不该来的。不该来见他,不该和他重逢。
这样的话,他们或许就能一辈子都不见面,就能把所有的回忆,都停留在那个大四的冬天。
停在那个,还不算太不堪的冬天,多好。
回到酒店,她连灯都没开,摸黑找出药瓶,吞了两片药。
躺在床上,药效很快涌上来,意识渐渐昏沉。
她睡眠很浅,微信信息提示音一响,便瞬间清醒过来。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言,妈妈下周来看你。”
不知怎的,夏子言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与父母分隔两城已近一年,她一直坚持不让他们来探望,自己装作像普通上班族一样,只在节假日回家。
可如今,父母因她生病的事早就心里憔悴,她很清楚,他们已走到离婚边缘,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已经耗费了他们六七年的时光,何必再继续拖累他们?
她已经不是刚生病时只知道哭的二十出头大学生。
这些年几乎没接触过社会,家里所有的重心都放在让她痊愈上。
原以为痊愈后全家都会松一口气,没想到这些年的煎熬早已让父母精疲力尽。
病好后,她想出去走走,想像邻居家那些大学毕业的孩子一样,去北京、上海、深圳,去大厂上班,做个普通的上班族。
原本她这样的学历,是可以轻而易举找到工作吧。
可惜没有大学毕业证,找不到更高的工作。
旅游时偶然来到沿海小镇,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的一切,喜欢这里的海景,也喜欢冬天屋里的暖气。
于是过去这一年,她留在了西苑。
决定来上海找梁明远的事,父母并不知道。
生病打针吃药这些年,他们的女儿每天沉默而坚韧,任谁都会觉得,她早就放下了大学时那段无疾而终的恋爱。
她还会想,会一辈子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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