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强压住狂跳的心,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巷子幽深僻静,尽头似乎是一面墙?但借着微弱的天光,她隐约看到尽头处并非实墙,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向内凹陷的门洞,门楣上方,悬挂着一个模糊的木质徽记。
就在她凝神细看时,那徽记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点她无比熟悉的、淡金色的光芒!
是那种光!与上次沈淮身边出现的如出一辙!
不再犹豫,苏晓快步走到巷子尽头。靠近了才看清,那木雕徽记刻的是一个古朴的“财”字环绕铜钱。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那扇看似沉重、却意外轻巧的古旧木门。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陈年檀香与清新金运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是一片温暖而璀璨的金色光海。
苏晓侧身挤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僵立当场。
这绝非人间景象!
她仿佛踏入了一座浩瀚、庄严、由纯粹金光与祥云构筑而成的古老殿宇。
殿宇无顶,上空是流转的金色云霞。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巨大的盘龙金柱巍然耸立。
而在殿宇最深处,一尊高大威严、宝相庄严的神像巍然屹立——锦袍玉带,手托金元宝,腰悬玉如意,正是世人供奉的财神正尊!
而沈淮,就站在那尊财神像前。
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但与平日不同,此刻他周身笼罩在浓郁而纯正的淡金色光辉之中,那光芒如同活物,与他身后的财神像交相辉映,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
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在神光中显得无比圣洁而遥远,仿佛正在聆听来自九天之上的谕示,或者……他本身就是谕示的源头。
就在这一刻,沈淮正面临着他下凡以来最激烈的内心挣扎。
他刚刚向神像汇报了近期的“工作情况”,重点是苏晓这个异常“幸福样本”带来的KPI波动。
‘情感变量干扰过大,建议剥离,更换样本。’ 神像传来冰冷而理性的讯息,这是最符合规则和效率的方案。
‘不!’一个强烈的抗拒感从他心底迸发,‘她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幸福感……能让我……’ 能让他怎样?他无法准确描述,那只是一种温暖而充盈的感觉,让他这具神躯都感到一种陌生的“愉悦”。
‘警惕凡情侵蚀神格!记住你的职责!’
‘可是……可是……’这反抗纠结的念头如此清晰而坚定地浮现,连沈淮自己都感到震惊。
正是这剧烈的内心冲突,让他神光外溢,感知力出现了片刻的缝隙,以至于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苏晓的闯入。
直到苏晓因为极度震惊,手中的背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清脆的声响在恢弘而寂静的殿宇中回荡,如同敲碎了两个世界的壁垒。
沈淮周身流转的神光骤然凝固!他猛地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沈淮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表情——极度的震惊,措手不及的慌乱,以及……一丝秘密终被窥破的、深沉的无奈,甚至还有几分刚刚内心挣扎尚未平息的痕迹。
他看向苏晓,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眸中,神性的威压与凡人的无措激烈交织着。
苏晓张着嘴,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放大。
她看着沐浴在神光中的沈淮,看着他与身后财神像那浑然一体的联系,看着这超乎想象的神异殿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指向那个唯一可能的、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的答案——
沈淮,就是财神!
那个用数据衡量她幸福、送星星、变鹦鹉、别扭地关心她的男人,是执掌世间财运的神明!
所以,他接近她,对她好,都只是为了……神的业绩?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冰冷,伴随着世界观崩塌的眩晕,瞬间席卷了她。
沈淮也凝视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中的海洋。
有被窥见真身的凛然,有对规则可能降临惩罚的警惕。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看着她苍白小脸时,那无法抑制的难以用数据解释的阵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掩饰,带着神祇特有的空灵与威严,在这金色殿宇中回荡:
“你来了。”
苏晓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切,过了良久,声音颤抖而破碎,问出了那个最困扰她、也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从一开始……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只是为了……你的……KPI?”
她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正在迅速蔓延的、被巨大谎言笼罩的悲痛。
苏晓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入了沈淮神格核心最不设防的锁孔。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金色殿宇中回荡,带着细微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既刺向沈淮,也扎进她自己心里。
沈淮周身的神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
他凝视着苏晓苍白的面容和那双盛满震惊与受伤的眼睛,一时间,神格内核竟然无法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情感冲击。执行者需维持神界秩序,立即澄清任务性质,消除凡人疑虑。】
神格的警示在他脑海中冰冷地响起,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沈淮开口,声音依然带着神祇特有的空灵,却掺杂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我是财帛司新任财神,沈淮。”
他微微抬手,指尖流转的金光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复杂的符印,那是神职的象征。
“因首次业绩考核不合格,被遣至人间进行实践考核。任务是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引导一个人类获得‘真正的幸福’,以此为模板优化财神体系的赐福方案。”
他的解释严谨、客观,如同在做一个述职报告。
但每多说一个字,他看见苏晓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那种感觉让他神格核心传来一种陌生的紧缩感。
“你的身上,检测到异常纯净且稳定的幸福能量反应,是理想的研究样本。”
他继续说着,目光却无法从她微微颤抖的唇上移开,“将你调任特助,记录幸福瞬间,分析幸福成因,提供物质支持…包括股票涨停,都是为了观测、引导并量化你的幸福感,以完成我的考核指标,即…你所说的KPI。”
他终于说出了全部“事实”。
殿宇内一片死寂,只有周围流动的金色光屑无声飞舞。
苏晓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所有的特殊对待,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她以为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心,甚至他看她时那种专注得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存在的眼神……原来都只是数据采集的一部分。
“样本……研究……”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尖锐的自嘲,“所以,我那些傻乎乎的高兴,因为一杯奶茶,因为一次加班后的陪伴,因为同事的一句夸奖……在你眼里,都只是一行行需要记录和分析的数据?我这个人,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移动的‘幸福感生产器’?”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看着我因为你那些莫名其妙的‘赐福’和关心而暗自开心,甚至……甚至开始觉得你这个人其实还不错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特别可笑?一个凡人,这么轻易就被神明的手段迷惑了?”
“并非如此。”沈淮下意识地反驳,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神光因他情绪的波动而明灭不定,“你的幸福感是真实的,珍贵的。它…它让我…”
他想说,她的笑容能让他的KPI进度条增长,但此刻,他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会再次伤害她。
他想说,那种温暖的能量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让他开始不理解自己长久以来遵循的规则,但神格的约束让他无法准确表达这种“错误”的感受。
【警告:执行者情绪模块持续过载,逻辑链出现混乱。建议立即终止非必要交流,启动记忆干预程序。】
“它让你完成了KPI,不是吗?”苏晓替他说完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总,不,财神大人。恭喜你,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我这个‘样本’,确实提供了不少有效数据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这一步仿佛隔开了一道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