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知道了真相，没法再‘纯净’地当你的样本了。你的考核，是不是也算失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平静，“也好，游戏结束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开这片让她窒息的金色牢笼。
“苏晓！”
在她转身的刹那，沈淮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他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在这种误解、这种伤痛之下离开。
神格内核疯狂运转，提供着最“高效”的解决方案——动用神力，模糊她这段记忆，让她忘记今晚的一切，让一切回到“正轨”。
这是最符合规则，最能保障任务完成度的选择。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同时，他的指尖已经凝聚起一缕极其细微，却足以扭转凡人认知的金色神力。
只要轻轻一点，她就会忘记这令人痛苦的真相，继续做那个“幸福感充沛”的样本，而他，也能继续他的“考核”。
他抬起手，向她的背影探去。动作快如闪电，超越了凡人的反应极限。
就在那缕神力即将触及苏晓后颈的皮肤，没入其意识的前一刹那——
一道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灵魂的警报声，猛地在他神格核心最深处炸响！
【警告！警告！检测到执行者核心动机与任务初衷严重偏离！】
【情感变量权重已超越绩效变量！执行者已动凡心！】
【依据神界法则第柒章第叁条，立即执行强制措施——神力永久封印！立即执行！】
“嗡——！”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仿佛从天穹最高处轰然降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勒入他的神髓！
沈淮周身那璀璨的金色神光，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灭的火焰，剧烈地闪烁、挣扎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急速黯淡、消散！
他指尖那缕即将触碰到苏晓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噗一声，彻底熄灭。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剥离”，一种“坠落”。
他再也感受不到周遭天地间流转的灵气，感受不到那如臂指使、能够轻易扭转凡人命运轨迹的浩瀚神力。
曾经充盈着无尽能量的神躯，此刻变得沉重、滞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冰冷。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一个会饿，会冷，会痛，会…无能为力的…凡人。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背对着他的苏晓，甚至没有察觉到那片刻间决定了她记忆存亡的挣扎与那惊天动地的神罚。
她只是听到了他喊她的名字，听到了他声音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或许是错觉的急切？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真相已经足够残忍，她不需要更多的解释来加深这份可笑。
沈淮僵立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抬手欲挽留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搭上了那扇古旧木门的门环。
他张了张嘴，想再次叫住她，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此刻的不同。
但失去神力的空虚感攫住了他，凡人的声带仿佛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他能说什么？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了？这能改变最初欺骗的性质吗？这能抹去他曾经将她视为“样本”的事实吗？
“吱呀——”
门被拉开了。门外世俗街道的喧嚣、汽车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人间夜晚特有的浑浊空气，一股脑地涌了进来，与殿宇内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神圣静谧形成了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苏晓的身影，决绝地融入了那片属于凡人的、嘈杂的夜色之中，没有回头。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哐当。”
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沈淮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撑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额际沁出细密的、属于凡人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带来一种陌生的、纯生理性的钝痛。
他抬起头，望向那尊依然宝相庄严、却再也无法与他产生神力共鸣的财神像，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彻底的茫然与无措。
他失去了神力。
他动了凡心。
他…搞砸了一切。
那个总是带着笑容，能因为一点点小事就感到幸福，像个小太阳一样，不知不觉照亮了他灰白单调神生的苏晓，带着对他的误解和失望，离开了。
而他，曾经挥手间能撒下漫天金钱雨的财神，此刻连追上去，用一个“人”的方式挽留她的力量，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缓缓握紧了撑在地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中，最后回想起的，不再是冰冷的神格警报，而是苏晓刚才那双泛红、失望、心碎的眼睛。
原来，心痛是这种感觉。
比神力剥离，更加难以承受。
殿宇内的金色光晕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变故，变得愈发黯淡，最终，只留下一片沉重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将那个刚刚失去神位的“前财神”独自笼罩其中。
门外，属于人间的夜，还很漫长。
第30章 凡人 如何挽回一颗被他伤……
财神殿宇的金光敛去良久, 沈淮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支撑身体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出于其他，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无力与失衡。
这具曾经承载神力、运转如意的身躯, 此刻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陌生的肌肉酸痛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带来一种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悸动。
他……真的变成了凡人。
尝试调动神识，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茫。
没有连接天地规则的神格，没有运畅自如的神力, 只有五脏六腑传来的、清晰而陌生的信号——饥饿、疲惫, 以及情绪剧烈波动后留下的、心脏区域的阵阵闷痛。
他艰难地抬起头, 望向苏晓离开的那扇已然普通无比的木门。
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老街的喧嚣, 也隔绝了她。
她走了。
带着那句冰冷的“游戏结束了”, 带着被他“研究”、“利用”的愤怒与失望，头也不回地走了。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她最后那双眼睛, 震惊、受伤，以及一种被愚弄后的自嘲。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扎进他此刻异常脆弱敏感的神经。
为什么……心口会这么堵？这么痛？
这种痛苦，远比神力被强行剥离时更加绵长, 更加深刻, 缠绕在他的心口, 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曾经以为，收集“幸福感”就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他观察她，记录她，分析她, 用他认为最“高效”的方式去试图提升那个冰冷的KPI进度条。
他看到了进度条因她的笑容而增长，却从未真正理解，那笑容背后，她作为一个“人”的鲜活情感，以及……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投入的、早已超出观测范围的心思。
直到此刻，他失去了神力，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凡人，才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被欺骗、被当做工具、感情被误解……是一种怎样噬心的感受。
他给予她的那些“特别关怀”，那些他曾暗自记下、并因她欣喜而自己也感到一丝莫名愉悦的瞬间，在真相揭露的此刻，全都化作了反向的利刃，加倍地伤害了她。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般的空虚感。这是凡人的饥饿，如此具体，不容忽视。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差点再次栽倒。
他不得不依靠着旁边布满灰尘的供桌，缓慢地、笨拙地调整着呼吸，适应这具沉重而陌生的躯壳。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他摸索着掏出，屏幕上跳动着“李助理”的名字。这是他作为“沈总”的身份，依旧存在于这个世俗世界的证明。
深吸一口气，他按捺住所有翻腾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接听了电话。
“沈总，您在哪里？明天上午与瑞科集团的视频会议需要最终确认一下议程……”李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
“我知道了。”沈淮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有点私事，稍晚回公司。议程发我邮箱，我会看。”
挂断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日期，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神界崩塌，神力尽失，而他凡俗的身份和责任，却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