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总，至少表面如此。
但这副躯壳之内的剧变，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西装，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老街熟悉的烟火气，与殿宇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传来真实的触感，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公司地址。
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沈淮第一次以纯粹的“凡人”视角审视这座他“降临”已久的城市。
喧嚣，忙碌，充满欲望，也充满……苏晓那样努力生活着的、鲜活的生命力。
胃部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
他这才想起，从庆功宴那天起，他似乎就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之前有神力支撑，并无感觉，但现在……
“师傅，麻烦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他开口道。
车子停下，他走进灯火通明的便利店。
货架上的食物琳琅满目，他却感到一阵茫然。
作为财神，他无需进食；作为沈总，他有专门的厨师和营养师。
自己购买食物……这是一种久远到几乎遗忘的体验。
他随意拿了一个面包，一瓶水，走到收银台。掏出皮夹，里面厚厚一叠现金和各种黑卡金卡。他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动作却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混乱而显得有些迟缓。
找回的零钱带着冰冷的金属触感。他拿着简单的食物回到车上，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着。
面包的口感粗糙而陌生，远不如神界的琼浆玉液，也不如米其林餐厅的精致餐点，但它实实在在地缓解了胃部的绞痛。
原来，食物是为了抵御饥饿。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必要。
回到位于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巨大的空间冰冷而空旷。没有了神力，沈淮第一次觉得这里大得有些令人心慌。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曾经，他站在这里，觉得众生如蝼蚁，金钱如数字。
现在，他站在这里，感受到的是凡人的渺小与孤独，以及……对其中一盏灯火下那个女孩的、无法抑制的思念和悔恨。
他知道苏晓一开始就清楚“幸福感数据采集”这件事，他自己亲口下达的指令。
他也知道，自己后来的许多行为，早已超出了“采集”的范畴——那个因为她一句“真的很好吃”而尝试垃圾食品的自己；那个因为她喜欢烟火而偷偷动用神力在夜空画下笑脸的自己；那个在她与对手公司谈判时，只是默默关注陪伴，甚至忘了记录数据的自己……
这些“超出范围”的举动，当时被他归因为“对特殊样本的研究兴趣”或是“为了更精准的刺激幸福指数”，但现在，失去了神力的滤镜，他看得分明——
那不过是动心的本能。
那些他觉得她之于他的正向增益，是因为他自己，切切实实的动心了。
是他自己，先模糊了界限，给了她错觉，也给了自己错觉。
然后，又用最残酷的方式，揭穿了这一切。
她该有多失望？多难过？
想到她可能此刻正独自一人，回想起他那些“别有用心”的关怀，而伤心落泪，沈淮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地想动用神力，去感知她的情绪，去安抚她的悲伤……但回应他的，只有体内空空如也的虚弱。
他现在，连用非常手段知晓她是否安好都做不到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神界的惩罚都让他难以承受。
他颓然坐倒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皮革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来。
桌上，还放着苏晓之前提交的一份关于“提升员工幸福感”的企划草案，字迹娟秀，思路巧妙。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文字，仿佛能感受到她写下它们时的专注与热情。
现在，这一切，可能都要被他亲手毁掉了。
他不是担心公司的业务，而是……他失去了能够轻易“弥补”错误的资格。
作为一个凡人，他该如何去挽回一颗被他伤透的心？
“苏晓……”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微弱，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
第31章 面对 你昨晚…休息得好吗……
从财神殿出来的苏晓,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意识回笼时，她已经站在了出租屋的洗手间里，冰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击着盥洗池。
她抬起头, 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 眼眶红肿，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抽空后的茫然和钝痛。
财神。
KPI。
样本。
这几个词在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 砸得她头晕目眩。
她一直都知道沈淮接近她是为了收集幸福感数据。
从一开始的《幸福感观察日记》，到后来各种精准到诡异的“关怀”，她都心知肚明。
她甚至一度觉得, 这位空降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沈总, 笨拙地研究“人类幸福学”的样子, 有点可笑，又有点……可爱。
她清楚地记得, 他西装笔挺地坐在烟雾缭绕的路边摊, 看着她大快朵颐烤串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烁的、纯粹的困惑与好奇。
记得他送来一卡车绿植, 将办公室变成热带雨林时，那副认真等待“数据反馈”的严肃表情。
记得他变成那只只会说“发财”的鹦鹉，依赖地蹭着她指尖时，那柔软的触感。
她知道这一切的起点是“数据采集”，但她无法欺骗自己, 在那些瞬间, 她的心跳确实漏了拍。
她为他那些超出“采集范围”的、别扭又固执的关怀而动容, 甚至开始自作多情地以为，或许，除了数据，他对她也有一点点不同。
现在想来, 真是荒唐透顶。
所有的“不同”，所有的“特别”，都只是他为了优化“赐福方案”、完成神明业绩的手段。
她那些细微的心动，在他眼里，恐怕只是“样本情绪波动异常，需分析成因”的记录条目。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酸涩的胀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拧紧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房间里死寂一片。
她滑坐在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和伤心。
她以为自己能清醒地置身事外，却不知何时，早已一脚踏入了名为“沈淮”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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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晓还是顶着微肿的眼睛，准时出现在了公司。
她需要这份工作，更需要用忙碌来填充那颗空洞发疼的心。
她刻意回避着所有可能通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路径，将自己埋首在工位的文件堆里。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内线电话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短号。
苏晓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沈总。”
“进来一下。”沈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似乎……还有一丝疲惫？
苏晓抿了抿唇，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向那间她曾经出入过无数次的总裁办公室。
敲门前，她停顿了一秒，才推门而入。
沈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晨曦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依旧挺拔冷峻的轮廓。但细看之下，苏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那份曾经萦绕周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似乎黯淡了不少。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是因为昨天的事吗？苏晓在心里冷嗤一声，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沈总，您找我？”她站在办公桌前，语气疏离而公式化，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上司。
沈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
“昨天的项目总结报告，我看过了。”沈淮开口，声音平稳，却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斟酌，“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一下。”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指出了几个地方。
苏晓垂眸看去，心中却是一凛。
那几个数据，确实是她因为心神不宁，在整理时不小心弄混了来源。
若是平时，以沈淮那堪比计算机的精准和苛刻，必然会直接指出错误，语气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