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用同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她。
年轻健壮的男人,杀气腾腾、野心勃勃的欲望充斥全身。
那双充满好奇、探究、热烈情绪的眼睛,令海棠深感脊背不适。
竟然敢用这样看猎物的眼神看她。
真是放肆至极!讨厌至极!
她很不高兴,但单凭眼神,也无法定罪。
海棠收回目光,淡淡冷笑,在众人簇拥下,大步走了过去。
满园百花争艳,万紫千红,都不及美人乌发红唇,艳压群芳之姿态。
海棠一来,坐入上席。
众人跪拜行礼:“皇后娘娘金安。”
海棠看着跪在不远处的男人,眼神颇为犀利。
任众人跪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平身,都坐吧!”
河西侯又如何,靳家又如何。
天地分阴阳,世上有乾坤。
对国母心存亵渎,那就只有跪在这里的份。
可是靳桓脊背如松,倒是一点没看出有什么不高兴,起身时甚至笑了下。
身侧的王璟一脸不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心情愉悦得很:“好像参悟了点道理。”
宫外的命妇女眷都坐在右边的圆桌,兰君也在其中,今日她穿了一身银蓝色绣兰花的衣裙,在众多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那份空谷幽兰的气质格外突出。
嘉宁看到大姐,便喜笑颜开地跑到兰君身边,兰君刮了刮她的鼻头:“这些日子在宫里玩够了吧?娘娘定是将你纵得无法无天。”
又问:“怎么不坐你二姐边上?”
嘉宁笑嘻嘻道:“那边都是内命妇的位置,我待着不自在,跟大姐你坐一起最好了。”
兰君看向上方的两个座位,是帝后专属的位置,在重重台阶之上。
往下一层又一层,站满了服侍的宫人,即便是颐妃的位置,也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近在眼前楼阁,远似九重宫阙,帝后一体,即便不能同心同德,也是要比肩而立的。
一刻钟后,皇帝在颐妃的陪伴下入座,宴席正式开始。
宫女们鱼贯进出,台上舞姬裙袂纷飞。
海棠只捡了两筷子樱桃酿吃,凉菜伤肠胃,她本来也不喜欢吃。
鲜鸡没有炖汤,反倒用来煲熟,鹅也没有做成酥皮烧鹅,而是做成酱香的,东坡肉还能吃下去几块吧,豌豆苗也吃了一点。
宫里的宴席就是没意思,一点新鲜菜色都没有。
台上一曲《织女飞天》刚刚结束,台下的杨萱已经按捺不住了,频频给颐妃使眼色。
颐妃看准时机,开口道:“今日赏花宴,本不是什么节日,把大家叫过来,也是想趁这好天气好时节,宫内宫外,君臣同乐一番。”
说罢笑了笑:“宫里这些舞蹈乐曲老生常谈,瞧着也无趣,在座各家的小姐公子们倒是学识渊博,才貌双全,若有些新鲜式样,不如到台前展示展示,也叫我们大家都开开眼界。”
又看向王璟,故作姿态:“本宫记得江东侯的母亲十分擅长古琴,正巧我家妹妹也精通古琴,学习数年。”
“来,萱儿,你要不就来打个头阵吧,我瞧着别的姑娘也羞怯,你来领个头,她们才好自告奋勇不是?”
杨萱低头扭捏:“姐姐将我吹嘘得太过了,只是粗粗学过几年,算不上精通。”
“不过既然姐姐这样说了,那我就献丑弹一曲《湘妃吟》吧,班门弄斧,不要闹笑话才是!”
礼部侍郎的夫人赶忙捧场:“杨小姐实在谦虚,你这般才貌还要算笑话,那我们更不要出来见人了!”
说话间宫女已将琴台搬了上来,杨萱款款起身,一袭翠绿的长裙曳地而来,今日倒格外装出了几分淑女姿态。
嘉宁坐在位置上吃着桂花酥,面带微笑地欣赏着杨萱这难得的场面。
便是傻子也看出来了,这场宴席中有她蓄势待发准备拿下的猎物。
只是她不知道这猎物是卜瀚文还是方才颐妃提起的江东侯。
杨萱应该也是下足功夫练了些日子的,指尖轻拨琴弦,声音倒也入耳,轮音似水轻灵,弹到高潮部分也是有模有样。
只是刚弹到过半,琴头最上方的一根弦不知为什么突然崩断了。
砰的一声,声音巨大且刺耳,一时众人间都懵了。
怎么会有如此不凑巧又不走运的事,琴弦好好的怎么会断嘛?
杨萱自己也惊得愣住了,手足无措怔在原地。
颐妃更是叹一口气,闭上眼无奈至极。
这倒霉丫头,给她机会都不中用,这回真成笑话了!
见台上姑娘尴尬,兰君心软,忍不住为其解围:“寻常练琴时,琴弦崩断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换一根就好。”
嘉宁巴不得看杨萱出丑,拉着兰君的衣袖,小声嘀咕:“姐姐你管她干嘛!”
兰君没有理会她,亲自取了一根新的琴弦,上前为杨萱更换:“此曲晦涩,杨姑娘弹得已经十分熟练了,可见日常勤学苦练,有此专心,已是难能可贵。”
杨萱眼中涌出水光,如此尴尬丢脸的情况,有人当众为她解围,这般温柔似水,抚慰她心,还加以勉励,若是个男子,只怕她就要真心相许了。
兰君换好琴弦,又问道:“你的手可有受伤?”
杨萱摇头:“只是弦断了,我的手没事。”
她看向兰君,这次十分地真情实感:“多谢姐姐。”
之前看着不顺眼,现在怎么看怎么顺眼。
姐姐的名字吐气如幽兰,姐姐的衣裙湛蓝如水波,姐姐的笑容甜美如蜜糖。
为何这样的姐姐是宇文嘉宁的姐姐?好事不能都给她一家占了去。
正在被咒骂的嘉宁也是气得牙痒痒,生怕杨萱抢了风头,赶忙喊了句:“要说起琴艺,京中谁能与我大姐姐相比?”
她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王璟此时幽幽开口:“既然如此,何不请来演奏一曲,让在座诸位都鉴赏鉴赏。”
靳桓嘴角微动,脸上笑意复杂,王璟之母华夫人出身江东世族,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古琴大家,也是因此与老侯爷相识,王氏子女自小浸染其中,对乐曲上造诣颇深。
江东风靡琴艺,名家众多,京都的琴艺,如何能与江东比?班门弄斧反倒尴尬,方才不是刚有一个出丑的。
嘉宁听了却笑起来:“让我相国府的大小姐登台献艺,不是谁都有这个面子的,江东侯,听说你师承于母,也精通琴艺,不如你与我姐姐切磋一番,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兰君着急了:“嘉宁!不要胡说!”
这场宴席真是越来越热闹了,连皇帝都来了兴致:“互相讨教讨教也无妨嘛,今日意在玩乐,不必顾虑太多。”
海棠瞪他一眼,低声骂道:“感情不是让你上去弹,你自然是无妨,拿我姐姐寻开心!”
皇帝也嘀咕过来:“是你妹妹自己拿你姐姐寻开心,与朕何干?”
嘉宁叫嚣完,渐渐回过劲儿来,发觉自己给兰君找事了,心觉不妙,刚想岔开话题。
王璟却一口应了下来:“我虽许久不曾练习,有些生疏,但切磋一番应该不是问题,不知小姐要如何切磋?”
席上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脸上也洋溢起看热闹的笑容。
嘉宁语塞,半是求饶半是求救似的看向兰君,兰君无奈叹了口气,只好道:“小妹无知者无畏,还望侯爷海涵,我琴艺浅薄,比不得侯爷家学渊源,不敢说切磋,只敢说讨教。”
皇帝兴致勃勃:“还不来人抬两架好琴上来,将那断了弦的琴弄下去,今日倒是赶巧,能看一场高山流水之较量。”
内侍监们手脚麻利地搬了两架紫檀祥云琴上来,兰君和王璟两人起身。
海棠远远看向王璟,没想到这人看着温文尔雅,也是个较真不省油的家伙,原本想撮合他和嘉宁的心思一下就没了。
坐至琴前,王璟问兰君:“小姐擅长哪首曲目?”
兰君一笑,虽然她素日文静谦逊,但并非没有自信:“方才的《湘妃吟》过半而止,不如听个完整?”
王璟点头,抬手以示客气:“好。”
心中对兰君倒生出几分好奇,在他面前能如此坦然自如,不知是班门弄斧还是真才实学。
兰君指尖轻拂,不过少许前音,便让不少人睁大了看热闹的眼睛。
只此一段,就能听出她与杨萱弹奏的区别,杨萱虽指法流畅但功底不足,手指力量欠缺,琴音漂浮,悦耳有余,动人不足。
兰君所演奏的,显然水平高出不止一档,婉约悠扬,余音绕梁,弹至潇湘别离一段,如声如诉,宛如天门之音。
王璟按捺住惊讶,在此段结束后开始合奏,他少年学习,琴艺高超,两人的曲音动静结合,刚柔分明,确实天作之合。
一曲毕,曲终音未绝,众人意犹未尽:“真乃天籁之音啊,今日之耳福,往后十年再提起来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