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泠被按在地上仍不服气:“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你敢打一个试试!什么宫规戒律,说得好听,无非是太后和韩才人与我们娘娘龃龉已久,借机撒气罢了!你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倒看看你今天能不能打死我!”
天上雨势渐大,渐成瓢泼倾盆之态。
她二人雨伞丢在地上,已经被乱糟糟地踩碎了,两个人趴在地上淋得像落汤鸡,狼狈不堪。
可是春泠固执,翠烟哭着拦她:“好姐姐,别再说了,这二十板子打下去你受不住的,我们去跟太后娘娘磕个头求个情吧!”
太安宫的内监已经等不及了,团团围上来,将丈长的板子举在手里:“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太后娘娘打你一顿,不冤枉你!”
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棱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海棠午睡起来,朝门外喊了几声春泠,没人应。
披了衣服往外走:“春泠呢?”
殿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向嬷嬷才红着眼圈进来禀报:“娘娘,不好了,晌午春泠姑娘去司衣局给您取衣裳,半道上碰到韩才人,不知怎么的,有了几句口舌争执,现下太后娘娘说春泠以下犯上,坏了宫规,罚了她杖刑,翠烟陪着跪着,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海棠大惊失色:“怎么不早喊醒我?杖刑!她一个姑娘家,这是要打死人的!”
向嬷嬷苦着脸:“太后娘娘旨意,我等做奴婢的,除了干着急,哪敢说什么,只能等娘娘醒了再处置。”
海棠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寝衣就冒雨跑了出去,一众宫人急忙打伞追在后面:“娘娘,娘娘慢些!”
宫道上,春泠倒在雨里,脸色苍白。
挨了一顿打,身上皮开肉绽,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翠烟在旁不停地抹眼泪。
春泠两手攥成拳,强忍痛苦:“别哭了,她们是成心来找事的,躲也躲不掉,这顿打早也是挨,晚也是挨。”
“打了我一顿,太后理亏,娘娘也能安生一段日子了。”
耳边突然传来嘈杂喧闹的声音,春泠缓缓睁开眼。
海棠飞奔过来,艳丽的裙角遮住了春泠的视线,身上的剧痛让她有些听不清海棠的话,只能听到翠烟抓着她的手说:“娘娘来了,娘娘来救我们了!”
看到春泠被打成如此惨状,海棠气得浑身发抖,拿了披风将春泠盖上,将她抱起,向长信宫走去。
大雨淋得海棠浑身湿透,桃红色的寝裙透湿以后浓艳非常,墨黑的头发覆过腰背,走在路上简直形如女鬼。
长信宫众人追来,打伞的打伞,披衣的披衣,纵然太后未曾赦免春泠,但皇后亲自将她带走,旁边也无人敢拦。
内宫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皇帝原本在太极殿休息,听闻卫少监禀报后也急匆匆披衣起身。
长信宫离太极殿不算远,皇帝上了角阁便看到那边宫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身后风雨未停,卫少监打着一把墨黑金丝龙纹伞为他遮挡。
他紧蹙着眉头,也不知道是该责怪皇后又一次无视宫规,挑起事端,还是该责怪她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如此狂风暴雨,她就这样赤足在地,衣裙全部淋湿,头发也未梳,雨水顺着满头长发如瀑布般飞流。
浑身零落,满是狼狈,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奴婢。
她为何总是要做这种荒谬的事…
第二十三章 分姓两家,生而对立。此生……
太安宫中, 章太后原本还有些心虚,自己打了皇后的贴身宫女,恐怕皇后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可是听到内监禀报皇后身着寝衣, 披发赤足,狂奔于宫道之间, 将她的贴身宫女带走。
章太后直接被气得天灵盖冲顶:“真是放肆至极!狂妄至极!”
而后一屁股坐回椅上, 开始细数海棠的种种罪过:“自宇文氏之女进宫以来, 哀家对她是百般忍让, 万般迁就, 可她不仅不思悔改, 反而变本加厉!”
“身为中宫,一是不孝不敬,无视晨昏定省之礼,从未主动给哀家请过安;二又屡次顶撞哀家和皇帝,言语刻薄,行为跋扈。”
“三是后宫干政,剑劈太/宗所立碑石, 此为大不敬之罪,皇帝替她遮掩,哀家尚没有追究这件事;四更是今日,她竟为一个宫女, 不顾身为皇后的颜面,赤足狂奔于宫道间, 让六宫都看尽了笑话, 她这样挑衅哀家,哀家怎能再纵容她下去?”
“来人!”章太后怒不可遏:“传哀家旨意,皇后失态, 不堪为后宫表率,着令内廷府掌教嬷嬷过去,赐手杖之刑三十,禁足三月,命其静思己过!”
此话一出,连章太后身边的马嬷嬷都大吃一惊,犹豫劝阻道:“这…皇后娘娘毕竟是中宫之主,怎可打她手板,岂不是太过羞辱了,这几板子要是打下去,往后叫她在宫中怎么抬得起头来?”
兴许内廷府的掌教不敢真的下狠手打皇后,可是就算轻轻几板子糊弄过去,皇后的脸面也丢尽了。
马嬷嬷有心劝阻,可是章太后盛怒之下,执意如此,马嬷嬷劝说不得,也只能干着急,心里七上八下的。
太安宫和长信宫矛盾已久,即便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好这样彻底撕破脸面啊!
一刻钟后,宫女回来禀报:“回太后,皇后不从,命人将掌教嬷嬷赶了出去,还放话…说是今后长信宫与太安宫不再来往,她不会再来请安了。”
章太后大怒,拍桌而起:“放肆!叫她过来!”
宫女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她不肯来。”
“反了天了,哀家就不信没人治得了她了!”章太后被气得团团转,打她年少进宫起,这三十年来她就没见过任何一个这样反骨桀骜的人。
宫里是什么地方,任你什么古怪脾性,骄纵姿态,早晚有一天能将你磨平了棱角,变得服帖规训。
从前历任的后宫之主,没有一个是管不住下面人的,都将下面人压得死死的,不敢有一点叛逆之心。
可为何到了她这里,反而受牵制于人了,难道是她自己本事不如前人?
章太后被气得都开始怀疑自己无能了,张口喊道:“皇帝呢?速速叫他过来,他这个皇后要怎么处置,今日必须给个说法,哀家已经忍无可忍了!”
身旁众人唯恐此事闹大,毕竟太后不占什么理,连忙劝说:“太后娘娘,您既已打了皇后的宫女出气,不如大人有大量,饶她一回算了,皇后年轻,许多事不懂,您是长辈,跟她计较什么,何苦将此事闹大,让陛下难做。”
“况且听说那宫女与皇后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这一顿板子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到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皇后心里有气,眼下不好与她争论对错,不如让她静一静,后头再说…”
章太后反而气急:“本宫身为太后,难道连个宫女都打不得了?皇后先是不敬先祖,干预前朝政事,后又为一宫女无视宫规,顶撞哀家,如此荒唐行径,哀家还要忍让她吗?让如此妖妇祸国,天理何存!“”
马嬷嬷忙道:“那毕竟不是一般的宫女,打她便是打了皇后的脸,皇后的性子您也知道,您别拿她当正常人看,与她计较什么呢?您就宽宽心,养养身子,莫再与长信宫起争执了。”
章太后仍竖着眉毛,刚要开口,就见皇帝来了。
她一下子泄了一口气,换上委屈姿态,急忙上前告状:“皇帝!看看你的好皇后,她巴不得要气死你娘!”
皇帝整日被围在一群女人中间,实在头昏,今日又忙碌,更没有闲心断官司了,心烦意乱道:“往日她确实干了不少荒唐事,可是今天的事朕听人禀报,好像并非皇后先行挑事吧?”
“韩才人呢?她躲到哪里去了?”皇帝环顾四周,没看到韩才人身影,脸色愠怒:“这件事因她而起,惹得太后皇后两宫轩然大波,她倒好,自己抽身躲起来了!”
又对太后:“嫔妃间的矛盾,您是太后,是长辈,应要做到公平,为何要插手进来,偏帮韩才人?”
章太后不可思议:“我偏帮韩才人?你这叫什么话!”
说着便委屈涌上心头,冲着儿子猛捶几拳,哭闹起来:“你说这样的话,那你不是在偏帮着皇后?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倒好,不向着亲娘你向着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娶了这样的女人,早晚有一天你也要变成跟她一样不孝的混账了!...”
章太后心酸的掩面哭了起来,皇帝任凭她捶打了自己几拳,才安慰道:“好了,母后,您既打了儿子,也只当消气了。”
“我如何能消气?”章太后不依不饶,埋怨哭喊:“当真是前世造孽,才讨来一个这样的儿媳妇,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找不出一点优点,打从她进宫,更没一件好事!我看到她就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