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35)

  话一撂下,千钟作势抬手就要拔簪子。

  “别——”一见她真往那簪子上伸手,庄和初忙要起身去拦,却不想起得急了,一阵目眩,险些跌下去。

  千钟原就只想吓他说句老实话,却不想真把人吓着了,哪还顾得什么簪子的事,忙一步上前,将人好生扶住了。

  甫一贴近,千钟又是一惊。

  隔二人的衣衫都能清晰觉出一重不同寻常的热意。

  他这病恹恹的样子恐怕不是装的。

  惊讶间,千钟急忙伸手去探他额头,手才伸过去,那人已略略低头,求之不得似地将一片滚烫的额头送到她掌心下。

  “可否开恩垂怜,再容我申辩一回?”

  便是没有方才差点把人吓坏的余悸,叫这让人心惊的热意炙着,又被他温声软语地求着,千钟也实在说不出别的。

  “那您说吧。”唯恐这人又心急伤身,千钟又道,“您慢慢说,别急。”

  见人不再去拔那簪子,还好言好语来哄他,庄和初才隐约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棋差一着,冷不防叫人将了军。

  后知后觉,败得狼狈,却莫名窃喜。

  庄和初抬手将那差点被她拔下的簪子扶了扶,再不敢胡乱绕弯子,“今夜跟着你,不是怕你跑,是怕有个万一。”

  谢恂一时半晌醒不来,这两日倒还不必为这事时时守着她,可今夜她独自去的地方是裕王府。

  就是学泅泳,也得循序渐进,松了手,不等于一双眼睛也能离开。

  知道她心思细密,也许会发现些端倪,原以为折枝梅花迎她,便会分散她的注意,却没想到,竟还画蛇添足了。

  一时竟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担忧。

  “而且……”庄和初喜忧掺半地看着身旁紧紧挽扶着他的人,“从前也有过被我守着的人,说,时时对着我,难受得就像坐牢一样,你不觉得吗?”

  第87章

  坐牢?

  千钟陡然想起来,昨日刚说定成亲那会儿,庄和初就说过,成亲是为着让他时时守着她,而不是她时时守着他。

  这里头有什么分别,她现在才算明白。

  适才一急,顾不了旁的许多,只想万不能再让他摔了,是以这一扶上来,与他挨得要多近有多近,这会儿稍一抬头,就一下子望进他眼睛里。

  许是被微微摇荡的烛影映的,人分明一身沉静,这双与她定定相对的眸子里却是微芒浮跃,波澜不宁。

  像将将开春时,尚被寒气封凝的天地间最早冒出的那一丝生机。

  势不可挡又小心翼翼。

  只这一点,就比衬得屋中那几副为春和斋之名应景的春景图黯淡板滞,索然无趣。

  时时对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像坐牢呢?

  千钟笃定下判,“那人说这话,肯定是没坐过牢。”

  “你也不曾坐过。”庄和初失笑。

  “我是没坐过,可想也知道,坐牢真要是这么好的事,那不是人人都要盼着坐牢了?世道得乱成什么样呀!”千钟有理有据说着,见那人笑意一深,又道,“而且,您说了,您看管我这事儿,不会太久——”

  话没说完,千钟就觉着不对。

  不是话不对,是庄和初不对。

  觉察庄和初神色忽一变,再顿然刹住话音,也来不及了,好像一阵倒春寒横扫而过,那一丝明亮的生机陡然一灭,笑意也如夕阳收敛余晖般无可挽回地层层淡去。

  只余下轻纱薄雾般的一抹时,那唇角才微微一提,将之留住了。

  “嗯。”庄和初强留着那一抹淡淡的笑,轻轻道,“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

  这话不是他亲口说的吗?她记得准准的,不会有错。

  看这人神情有变,可也不像是动气的样子,千钟只当是他身上病痛作祟,顿了一顿,还是把话接着说完。

  “您说了不会看管我太久,等这阵子过去,这种好事,也轮不着我了,我可不想白白浪费。往后,要再有人不想对着您,您也别叫他糟蹋了,就把他那份赏给我吧。”

  庄和初怔然一愣,忽又笑出来,笑意不及眼底,只像团雾气似地浮荡着,仿佛掩着些什么,轻轻道:“别人不要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可说不准。”千钟一双眼睛月牙儿似地弯着,“我打小在街上讨饭,就是仰仗别人不要的东西活命的。再说了,我也是我爹娘不要的东西,您还说我最贵重呢,是不是?”

  分明是笑意舒朗的话,入耳却如一记沉雷,击得庄和初心口一阵闷痛。

  “是我不对。”庄和初歉然轻覆上那只还挽在他臂间的手。

  一听人松口,千钟忙道:“那您就是应了我了?”

  “嗯,都应你。”

  庄和初话音一落,千钟便说去为他唤人重新煎药。

  人从他这里走了好一会儿,那泼洒一地的药汤被屋里热气蒸着,浓重的苦意几乎要将屋顶冲开了,庄和初烧得有些发昏的脑子才猛醒过来。

  他刚才糊里糊涂地应了什么?

  什么叫……她不浪费,他别让别人糟蹋了?

  难怪人跑得那么快。

  庄和初看着那人留在床边的三个橘子,轻轻摸过臂间衣衫上被那人攥出的浅浅褶皱,好似屋中浓重的苦意都淡了一淡,不禁有些好笑。

  常年装病掩人耳目,竟到今日才真切觉得,生病也能是件很好的事。

  春和斋今夜为什么不让去人,来这一趟,千钟也越发印证心里的猜想,出来便只是唤了人重新煎药送去,自己没再折返。

  折腾大半宿,又等到送药去春和斋的人办完差事来向她回了话,确定庄和初一切都好,千钟才算踏实睡下,以至于次日一早宫里来人时,千钟还没醒。

  “昨夜是我伤情反复,辛苦县主彻夜看顾,临近天亮才睡下。耽搁瞿姑姑的差事,皆是庄某之过,还望姑姑宽谅。”

  庄和初这话说罢,又掩着心口处有气无力地咳了几声,看得那皇后宫中差来送嫁衣的年长女使一阵惊心,忙说无妨。

  “庄大人切莫忧心,既是喜事,早一刻是早生欢喜,晚一刻是晚来福长,都是大喜。”

  上一回,就是这位瞿姑姑亲自带人来送的嫁衣,只是那会儿千钟借着祭拜的名头哄过银柳,换上叫花子那身衣裳出门去了,瞿姑姑左右等不来人,却等来了庄和初在街上出事的消息,还听说有副棺材已经进了庄府。

  两道消息一并往宫中一递,皇后便做主,先将那已有些不合时宜的嫁衣原样拿回了宫。

  这回仓促定下新日子,送的还是这一套嫁衣。

  随行来的宫人们一一小心地捧着那些箱奁,瞿姑姑说话间往上一扫,不由得想起庄府这桩亲事里的波折,又劝慰道。

  “算上十年前那一回,宫里这是第三回 给梅县主送嫁衣了。庄大人宽心,好事多磨,凡事再难,到了第三回,总是能成的。”

  “承姑姑吉言。”

  与瞿姑姑一道来的万喜在旁听了一阵,适时插话,“县主甫一起身,难免畏寒,要是急赶着过来,受了风寒,耽误明日婚仪可不好。我瞧着,这梅宅里也没什么外人,瞿姑姑不妨就免些虚礼,别叫县主来这前厅走一趟了。”

  瞿姑姑也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万喜一张嘴,她就明白,照应那位县主只是场面上的话,撵她回避才是真。

  送嫁衣这事儿上,原就没有万喜的活儿,他跟着一路来,自是皇上那里另有差遣。

  瞿姑姑心领神会,便道:“还是万公公思量周全。劳庄大人差人引路,奴婢这便去见县主吧。”

  “多谢万公公与瞿姑姑关照。”

  待瞿姑姑与一众宫人都离了这厅堂,庄和初也会意地遣走了在此听差的一应仆婢,只留自己与万喜相对。

  万喜捧着热茶,还一味只说寒暄话。

  “您庄府那头要备办的事,已有人去嘱咐姜管家了,奴婢来这一趟,只为当面给您道个喜。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真不假,瞧您这气色,哪像是刚受了那么重的伤呢!”

  御前的人专程出宫一趟,还要支开皇后那里的人,自不会只为这点事。

  万喜话里已然透出了音,庄和初还是顺着话道:“庄某能有今日之喜,全是托万公公的福。若非您代为置办的那副喜棺到得及时,以庄某病躯残命,受此重创,岂有转危为安、因祸得福的好事?”

  一句话说到心坎上,万喜几乎笑没了眼,“您是柳暗花明,苦尽甘来了!”

  寒暄话罢,万喜顺着话头,不着痕迹地把话一拐,“您受伤这事,京兆府已经查清上报了。说是您不常在街面走动,太眼生,裕王府的人办差时没认准,出手误伤了您。裕王今日一早也到皇上那儿说了,说是为着好好补偿您,也定亲自操持好您这婚事。”

  这才是万喜这趟出宫最紧要的一道差事。

  庄和初颔首低咳两声,宽和道:“既是一场误会,也望万公公回禀皇上,年关里万事以和为贵,何况还有外使在朝,最是小事化了为宜。此事庄某亦有错在先,扰了裕王府公干,若裕王肯垂恩宽谅,庄某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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