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34)

  何况,初三要办婚仪,明日就是初二,上回银柳就说过,成亲前一日宫里会来人,这回该也一样,若被眼尖的发觉梅宅里有这来路不明的橘子,怕是治罪裕王不成,反要惹祸上身了。

  可惜,还是明白得有些迟。

  除去她饭前吃的那一个,盘里还有五个,她已在梅重九那里吃得饱饱的,一时间实在吃不完,分给宅子里的其他人,又怕橘子里的蹊跷被更多人觉察,走漏出去。

  也只有拿去庄和初那儿,让他帮着吃些了。

  如此打算着,千钟一回来便屏退左右,将橘子一个个往怀里敛拾,举动间衣袖撩起微风,气息流荡间,一缕梅香混着丝丝清苦的药气拂面而来。

  哪里来的药气?

  千钟不由得抬头寻了一眼。

  眼前只有庄和初折给她的那枝红梅,这会儿插在桌案上的白瓷花觚里,亭亭而立,像极了那个站在门下灯火中迎候她的人。

  凑近细闻,真是这梅花上散出的药气。

  花上不但有药气,那些柔嫩的花瓣上竟还有好些细微的折痕,只是叫那殷红的色泽掩住了,夜里昏暗,不凑近细瞧,很难发觉。

  这样的痕迹,一旦发觉,便不难想是如何来的。

  之前庄和初来时,他的披风解下搭放在了屋中一扇屏风上,走时匆忙,没有取,这会儿还在这里搭着。

  千钟搁下橘子走上前去,才一将披风取下,不必凑近细闻,就有一缕混着药气的梅香抖了出来。

  翻开来看,内里上赫然沾着星星点点的花粉。

  如此便意味着,在他手执梅枝等在门下之前,这枝梅花该已在他怀中捂了许久,以至于取出这么一阵子了,两相沾染的气息还都没散尽。

  这就怪了。

  今夜风虽冷,却并不算烈,何况梅花原就开在风雪里,不怕冻坏,只是从宅子里折了花,走到宅门口来等她,怎么想,也不必多此一举。

  而且,拿在手上才发觉,他这披风实在单薄了些。

  庄和初伤重未愈,难免畏寒,这两日凡走出屋子,总要披件厚重的大氅,今夜出来迎她,竟穿得这样轻便……

  不对。

  一个念头升起,千钟心头一揪,忙低了低身,逆光朝地上看去。

  果然,有些湿印子被屋中热气烘干了留在地上,就像初入庄府那夜,她那沾了积雪的破草鞋在庄府地面上留下的一样。

  只不过,这回换是庄和初的鞋印了。

  下雪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为着过年方便,梅宅门里门外各处的雪早已扫好堆到不碍行走的地方,皇城里不管高门还是小户也都如此,街道亦然。

  今夜还能踏到雪的地处,要么是屋顶墙头,要么就是冷僻暗巷。

  单是这点蛛丝马迹,还不足下定断,千钟又从花觚里抽出那梅枝,对着宅子中每棵梅树一枝一杈地找过去。

  里里外外全找了一遍,也没有一棵能对上。

  这便是如山铁证了。

  千钟带着那支铁证回去时,银柳正来寻她,与她大致说了些明日宫里来人要办的事,千钟一耳进一耳出地听罢,佯作刚刚发现庄和初的披风落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叫银柳给他送去。

  “非是奴婢躲懒,只是大人早些时候已下了吩咐,让人把今夜的药送下,春和斋那边就不许再去人了。”银柳为难道。

  千钟心下了然。

  有这话,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披风送与不送没什么要紧,千钟支应过银柳,揣起橘子,就一个人悄悄摸去了春和斋。

  才一进院,就听房里深处传出“哗啦”一声大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千钟一惊之下顾不上什么礼数,直奔上前,闯门便进,一眼见外间无人,转头就朝内间去。

  刚到那面隔开内外间的帘子前,没等伸手去掀,忽听一声低喝。

  “别动!”是庄和初的声音,但那熟悉的声音里分明挟着一股陌生的惊慌与气恼。

  声量不大,也足以让千钟一慌,顿然定在帘子前。

  这一声落定后,没有话音接上。

  本就是自己擅闯在先,那人没说让她出去,只是叫她别动,千钟就连嘴都不敢张一下,老老实实定在原地。

  隔着帘子,只听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些细碎的响动,好一阵过去,才传出个有些气喘却也回归了那惯常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

  千钟忙打帘进去。

  帘子一抬,扑面就是一股浓重的药气。

  那“哗啦”一声大响,是药碗失手摔到了地上,还散着热气的药汤在地上泼开一滩,被灯火映着,亮得刺眼。

  方才那一声将她喝在帘外的人,已把碎了一地的瓷碗一片片捡起敛好,搁回桌案上。

  案上还摆着些布巾、绷带和药瓶一类东西,一旁盆里的清水还没动过,看样子原是打算服了药再给伤口换药,一袭外袍已经脱下了,只是披在中衣外面。

  许是蹲身再起,有些气血涌动,如雪的肌肤上泛着薄薄的粉,好像晚春时节的垂丝海棠,只消轻轻一缕风吹过就要碎了。

  虚弱如此,见千钟进来,那人还是拢着外袍朝远些的床榻走过去。

  “这边来……小心些,地上脏。”

  千钟怔然片刻,忽地明白,方才那一声低喝中的气恼并非恼她突然闯入,是他在恼自己失手摔了碗。

  那份惊慌才是为她。

  怕她急匆匆跑进来瞧不见地上的碎片,要被伤着。

  定要一片片全捡干净了,才唤她进来。

  “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和缓的话音自床榻那边传来,千钟恍然回神,犹豫着走上前去。

  来时就已想好的话,被这么一搅,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了,千钟忽想起还有件更好开口的事,忙将揣了一路的橘子掏出来,搁到他床头的矮几上。

  “还有五个橘子,我今晚把那俩吃完,这三个,您吃吧。”

  大半夜跑这一趟,总不能只为送这仨橘子。

  庄和初循着这橘子猜了猜,道:“为着裕王的事害怕,睡不着吗?与你说那些,只是望你有个防备。婚仪前后,不免要和裕王照面,心里有个底就好,旁的都不必担心。”

  “不是为这个……”这一杆子实在把话支得太远了些,千钟站在床前,又一踌躇,到底心一横,还是直话直说了。

  “是您又骗我来着,叫我发现了。”

  大半夜跑来,是兴师问罪的?

  庄和初好气又好笑,“何时骗你了?”

  “您在宅门前,不是等我。”

  眼见那副眉目间神色一动,分明是会意了些什么,可那人只挪了挪身,以一副难支病体的姿态在床头倚靠下来,颇有些无辜地看着她,眼底却明晃晃含着笑。

  “一见着你,就与你一道进门了,怎么不是等你?”

  “我去时,您没嘱咐我路上小心,回来时,您也一句没问路上如何。我猜是因为您一路都在暗里跟着。您要一路盯着我,最多就只能比我快一步,我一进门就可能撞见您,您还要编瞎话解释。索性,您就在半路上随手折了一枝梅花,假装一直等在门口。”

  生怕说出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千钟有意把话放慢了些,便是如此,也是待到听她把话全说完,那人才缓缓道了声“不是”。

  千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

  她有意先说出这些捕风捉影、似是而非的线索,就要引他以为她手里也没什么真凭实据,等他放心大胆出言狡辩时,再一锤定音,绝他再做挣扎的念想。

  已满怀信心等他入瓮了,却听那人辩驳道:“不是随手折的,是认真挑了一枝很好看的。”

  千钟好生一愣,才转过弯儿来。

  这人在逗她。

  可这句逗她的话也足够为证了,千钟也不从态度上予以讨伐,忙道:“您这是承认您一路跟着我了。”

  “对不起。”那人毫不挣扎地认下,又道,“下次,我再藏好些。”

  他还当真打算着有下次?

  千钟跑这一趟,就是为这个“下次”来的。

  “我来就是想跟您说,我从前是骗过您要偷跑,可我这回真不会跑了。您要看管着我,您怎么看管都行,您就是把我拴身上都行。”

  千钟看着眼前这不知是真虚弱不堪,还是故意拿出这副样子逗她的人,话音微微一哽,平添一抹让人心疼的委屈。

  “您昏迷不醒的时候郎中就嘱咐过,您伤在肺腑上,一定不能受寒。这么冷的天,您来回跑这一趟,就算这会儿受得住,等您上了年纪,也要受罪的。”

  似是瞧破了这抹哽咽里故意为之的成分,那人倚在床头轻一笑,油盐不进地道:“我不会老的。你新岁祝我长生不老,我也给了赏钱,定能成真。”

  说话间,那人目光略略一抬,落到她发间那支金簪上。

  这样跟他逗来逗去,哪还有个头?

  千钟逮住他这道目光,面孔一板,“您要仗着它撑腰,就这样作践自己,那还给您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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