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39)

  “我先去了庄府,姜姑姑说您来探望谢老太医了,我就摸到这儿来,想着正好您不在,悄悄给您放到马车上来着。”

  是街上小摊贩裹吃食常用的那种油纸,庄和初接到手上,只觉得里面裹着什么硬梆梆又热乎乎的东西,乍一打开,一股温厚的甜香扑面而来。

  是一包糖炒栗子,刚出锅不久的。

  千钟听着油纸展开的哗哗碎响,又道:“出门前,我还写了张字条,也搁在里头了。我原本想着,您见过我写的字,也就能知道这栗子是我给您留的。”

  她说话间,庄和初已拈出了那压在几颗栗子下面的一方扁扁的油纸包。

  许是记住了他先前是如何在荷包里放着她那张写着“此君平安”的纸,这回的字条也如法炮制,一样用层油纸仔细包着。

  说是字条,纸不算大,字却写得实在不小,纵是在晦暗处,甫一展开,也足够一眼个清楚。

  ——此君開懷。①

  “開”字笔画虽也不少,但尚算横平竖直,不算太为难,那“懷”字一看就是将人为难坏了,不知是反复写过多少,才写出这么个虽大了旁的倍余,歪歪扭扭,但起码没有落下些什么的。

  那“此君”二字只怕是写过更多遍。

  行笔还是不成章法,但已然成竹在胸,一挥而就,一笔一划间已毫无生涩的停顿了。

  字条被热腾腾的栗子暖透,拿在手上,好像一团阳春正午时分的日光,那抹恰不会将人灼伤的热意,正把他从谢府带出来的一身阴寒秽浊散了个干净。

  心头顿然一热,也顿然一轻。

  默然执了片刻,字条上的热意被夜风彻底吹散,庄和初才想起问。

  “为何送我这个?是瞿姑姑的嘱咐吗?”

  婚仪前后都有些什么礼数,庄和初自是清楚的,但这回的婚仪由裕王一手操持,宫里照着他的意思增减些什么,也不无可能。

  千钟忙摇头,还是冲着墙道:“是我昨晚瞧着,您好像心里叫什么事堵得难受,这还在年里呢,不高兴可不吉利。您喜欢的那些文房雅物,我弄不明白,您喜欢糖炒栗子,我可知道哪处能买着最好的。”

  想着那处生意火热的炒栗子小摊,千钟又喜道:“可巧了,那卖栗子的正吆喝,过年吃栗子,大吉大利!”

  他喜欢糖炒栗子?

  他怎不记得,何时与她说过,自己喜欢什么糖炒栗子。

  庄和初对着这话微一怔,忽想起些什么,不由得一笑,“你今日可是见过大皇子?”

  “您——”千钟惊讶得差点儿转过头来,忙又定住了。

  庄和初喜欢糖炒栗子这事儿,确实是大皇子告诉她的。

  她求大皇子的事,就是想知道庄和初喜欢些什么,大皇子只当她是为成亲之后的日子做准备,倒也不藏不掖,痛痛快快地与她说了好些风雅物件。

  那些虽听着就必是庄和初会喜欢的,可她一点儿不懂,又央着大皇子问庄和初爱吃些什么。

  大皇子起初说的也与她近段日子看见的一样,庄和初常日不沾荤腥,只吃些寡淡的清粥小菜,几乎不饮酒,茶是常喝的,但千钟也是不懂。

  后来大皇子绞尽脑汁,忽然说出个糖炒栗子,她才如获至宝。

  庄和初能知道大皇子去过梅宅,这不稀奇,可一说糖炒栗子,就能想到是大皇子说的,这才蹊跷。

  千钟只诧异了一瞬便明白过来。

  “您喜欢糖炒栗子这事儿,只有大皇子知道?”

  也不对,糖炒栗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庄和初要是真喜欢,庄府里那些整日围着他伺候的人,可该比大皇子更清楚,不该只他一人知道。

  不等庄和初回答,千钟又补道:“是您编来单骗他一个人的话?”

  可她也清楚记得,那日去停云馆吃饭,庄和初也就手买了包糖炒栗子,只是后来尽剥给她吃了。

  不喜欢糖炒栗子的人,会想着去买它吗?

  “也算不上骗。”背后的人只含着笑轻描淡写一句,便问,“他今日去,还与你谈过些什么?”

  “他就是怕我对他太痴心,不乐意嫁给您,明天要逃跑。您放心,您看管我的事,我一句也没讲,我就只应了他,明天肯定不跑。”

  千钟提纲挈领地把她与萧廷俊的那番话一讲,又迫不及待地拉回到眼前的要事上。

  “既然您不喜欢糖炒栗子,那您自个儿说一个吧,您见着能什么高兴?您别客气,我拿了钱出来的。”

  天色越沉,街上燃灯越多,渐渐竟觉得这窄巷中也比方才还要亮些了。

  “为我剥颗栗子吧。”

  “好嘞!”千钟只当他要吃着栗子好好想想,便毫不迟疑地朝后一伸手,由着庄和初将一颗温热的栗子放到她掌心里。

  栗子已预先划了口,剥起来容易,千钟几下剥干净,还是谨慎地背着身,反手将那颗囫囵个儿的栗子肉朝背后的人递去。

  人明明就在身后,却不伸手接。

  “我的手不干净。”

  那就是要就在她手上吃了,千钟还是不回身,只估摸着把手举高了些,待了好一阵,才觉得一个轻轻的力道将那快被风吹冷的栗子从她手上取走了。

  千钟收了手,又催促问,“您快说吧,您想要些什么,再晚一点,怕有些铺子要关门了。”

  “你已给我了。”人在她身后轻笑。

  千钟一愣,她给他什么了?

  那颗栗子?

  “您不是喜欢糖炒栗子,是喜欢有人给您剥栗子呀?”千钟摸得关窍,喜上眉梢,“那容易,我把那一包都给您剥了!”

  千钟说着便朝后伸手。

  “不必了——”

  那含笑的话音方起,千钟忽觉巷里幽深处人影一晃,蓦一转眼,就见个腰背佝偻、手执木杖的人朝他们而来,略走近些,才见的那人另一手中执着个碗。

  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小的叫花子。

  甭管岁数大小,盘踞在这一片里的叫花子个个都不是善茬。

  千钟一慌,顾不那么许多,转身一把抓起庄和初,正要拽他往巷外跑,才一起脚,就听见个苍老的话音,喜庆里又透着哀戚。

  “给您拜新年!一拜地久天长,二拜粮谷满仓,三拜福寿天降,四拜团圆安康!您行行好,赏口饭吧——”

  老叫花子口中说着吉祥话,跪上前来连连叩头。

  千钟怔然一定,庄和初已略上一步,将千钟半遮到自己身后,伸手自怀中摸出几个铜钱,轻轻搁进那只颤颤举起的破瓷碗里。

  听得铜板接连落下的叮当声,老叫花子又千恩万谢着叩了个头,爬起来将那木杖往胳膊下一夹,健步如飞地跑了。

  庄和初也不以为忤,只转过身轻拥着那还愣着的人,走到巷外一片明灿的灯火间,才温声问。

  “他曾欺负过你吗?”

  千钟摇摇头,垂眼往自己身上看看,又轻又暖的冬衣外面披着毛皮镶边的斗篷,早不是那身叫花子的破衣烂衫了。

  “我就是……忘了。”千钟低低道。

  她说得含糊,庄和初却明白,“不要紧。不必为难自己记着,也不必为难自己去忘,眼下怎样过着自在,便怎样过。往后也是一样。”

  前半截千钟听得半懂不懂,但这个往后,一下子让她想起件要紧事。

  “呀!咱们不能见面来着!”千钟赶忙别过头去。

  “见已见了。”瞧着这执意掩耳盗铃的人,庄和初忍俊不禁,轻掂了掂手上的栗子,“这样,日后无论如何开罪我,只要为我剥颗栗子,便一笔勾销,好不好?”

  千钟犹豫着转过脸,朝他看过来。

  这人大概是真的喜欢叫别人给他剥栗子,这么看着,满街灯火映着那副春山秋水般的眉目,清润舒展,明显是比昨夜高兴多了。

  栗子这东西虽是秋冬才结,但好在比那些鲜果容易存放,天寒时存起些,就是在盛夏里不小心惹了他,该也能有的可剥。

  “那就听您的!”

  庄府的马车就在巷口不远处等着。

  这条街上商贩多些,行人多些,沿街讨饭的叫花子也就多些,千钟随庄和初上了马车,一路缓缓前行,一路就有些年关里熟悉的乞讨话不时飘进来。

  千钟不由得就想起方才那朝他们磕头讨饭的老叫花子。

  那只高高举到她面前的破瓷碗,近在咫尺,又恍如隔世。

  “大人,”千钟忽然道,“您会卜卦,那您也懂得风水吧?”

  “嗯?”庄和初收好了那包糖炒栗子,就略略抬起车窗朝外看着什么,忽听她这么一问,轻笑道,“略知一二。想置新宅子吗?”

  千钟摇头,“我想给我爹修个坟。”

  庄和初微一怔,垂手轻轻落了窗,看着那满面认真的人。

  从谢恂那日给他的相关消息里,并没有看到过关于千钟葬父的事,想来也是谢恂怕他从中看出端倪,抽走了。

  “当年,是你亲手葬了他吗?”庄和初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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