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40)

  千钟又摇摇头,“我爹死在入冬那会儿,天还不算太冷,他才断气不久,就有京兆府的官爷巡街看见,说横尸街头要招耗子,就把他给拖走了。”

  说着说着,千钟话音低了,头也低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也求过官爷们让我跟着一起去葬我爹,但我那会儿还不太会说好话,求得不好,惹得他们生气了,就打我,我……我一害怕,就丢下我爹的尸首,跑了。”

  这就是了。

  让京兆府官差来“收尸”,该是谢恂安排好的蜕皮脱身之策,若她硬拦着不肯让人把所谓尸身带走,那才是随了谢恂的意。

  如此,那些官差就有理由当场将她活活打死了。

  便是让她躲过这恶毒的一劫,谢恂专挑了将入冬的时候诈死,想也知道,是要用接下来漫长的冬日寒苦,一点点断去她最后的活路。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该受百般呵护的年纪,一个人挣扎着活到如今已是九死一生,心里却还被这样一件事折磨着。

  庄和初眉头沉了沉,心口闷痛,却也不大明白。

  若单为看风水修坟,花钱雇人就好,她如今也不是没有这个钱,开口问到他这里,必是还有些花钱办不到的事。

  要修坟,总要往坟里填个人才是。

  “想要我帮你找回他的遗骨吗?”庄和初温声问。

  千钟摇头,“我知道他在哪儿。”

  第90章

  满街明明昧昧的灯火透过糊在车窗上的明纸映进来,随着马车前行,光影如浪涛起伏,有些沉积的记忆不可遏止地翻涌上来。

  清晰如昨。

  “后来,我见着有京兆府的官爷拖走别的叫花子的尸身,我就偷偷在后面跟着,想看看他们会把人埋到哪儿去,就看见……”

  千钟垂头紧紧牙关,小声道:“就看见,他们是放火把人烧了。”

  庄和初并不意外。

  如此处置,倒也不是那些官差自己的意思。

  常年沿街乞讨之人,往往身带疾疫,死因难明,倘由官府好好查明断清再一一安葬,积年下来,于人力物力都是不少的消耗。

  太平年景里也未尝不可,然先帝朝征战不休,国库捉襟见肘,确实很难再拨出这样一笔消耗。

  是以先帝朝时,朝廷经反复争论,多方考量之后,颁出此令。

  凡有乞者命绝于街头,只要无涉凶案,便会由京兆府官差带走,以麻风、天花一类死者等同处置,于指定处先焚烧,再将余灰残骨深埋。

  这也是谢恂能有把握将这层皮蜕个干净的关键之一。

  “虽然没有我爹的尸首,但我还有我爹留给我的碗。”千钟话音一扬,抬起头来,那股天无绝人之路的韧劲儿立时又回到她灵秀的眉目间。

  “兄长给我讲您那《千秋英雄谱》的时候讲到过,有英雄为了保护百姓战死了,寻不得尸首,百姓就拿一些他生前用过的物件下葬,也能立个坟头,受后世香火。”

  千钟说得模糊,但那书稿里写过些什么,庄和初都还记得。

  “衣冠冢?”

  “是!”千钟连连点头。

  马车正经过一群小孩子在街边燃放的烟火,绚烂的火树银花映进来,也不及她眸中光亮万一。

  千钟就这样亮闪闪地望着他问:“用那半个碗,能给我爹立个衣冠冢吗?”

  若说是谢恂,庄和初觉得,连谢家祖坟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在千钟的这段经历中,并没有什么一心盼着她早点死的谢司公,只有一个救活她、养大她,与她相依为命度过一段困苦的时光,还教了她许多道理的爹。

  她想安葬的,是那一个没什么本事,但有些善心,且已死在那个遥远冬日的落魄读书人。

  何况,祭奠一事,原也不尽是为了已故之人,更是为全生者一个念想。

  唯有好好葬下那半只碗,她才能卸下那份本就不应由她承负的自责,更轻快地往前走。

  “能。”庄和初轻一点头,“婚仪之后,他就是我的岳丈了,为岳丈安坟,原也是我分内之事。待忙完婚仪,我立刻着手去办。”

  “谢谢大人!”

  庄和初送千钟回到梅宅,才知姜浓遣人来递过话,说是有些明日婚仪上的事,需得请他回庄府做定夺。

  “大人,裕王那边的人,来找过我了。”

  姜浓带人一一交代罢几项婚仪上的事,待相关的人各自领了吩咐退下,才将这不得不请庄和初专程回来一趟的原因道出来。

  “是裕王府的一位侍女,借着来替裕王查看庄府布置的由头,让我引着她在府中转了一圈,向我问了您与县主如此急着成亲的原因。我已照您预先交代下的回了她。她说日后裕王府那边的差事,都由她来与我联络。”

  姜浓说着,取出一页画像。

  在庄府门房当差的其中一人,也是皇城探事司第九监的,有过目便可描摹人像的本事,这画像便是那门房记下的。

  一张足够称得上美貌,却也有些陌生的面孔。

  “今日之前,你可曾见过此人?”庄和初浅浅蹙眉问。

  姜浓也摇头,“裕王府里几位掌事的侍女,我多少都有些印象,这人并不在其中。也有可能是裕王手下训练的细作,只是乔扮成侍女。大人叮嘱过,不要去各监调消息,我便没有细查。”

  庄和初点头,“她可与你说了自己的名字?”

  “听音,是叫婉儿,不知是哪个字。”

  庄和初将这个在皇城里几乎随处可见的名字无声地念了一念,未置可否,只敛起画像,淡声道:“不急,且静观其变吧。”

  “是。”

  夜已浓沉,反将这厅堂中热闹喜庆的布置衬得分外夺目。

  在动身去谢府之前,他已用向品云观中报知婚事的名义,将三青与三绿一并派往蜀州,以便一路上有个照应。

  只是少了两个人,再一回来,明明满目热闹,却觉得冷清了不少。

  庄和初不由得摸起方才随手搁在身边案上的那包糖炒栗子。

  那袋子一动,便有甜香浮荡。

  姜浓奇道:“大人换了口味,喜欢吃栗子了?”

  在庄府当差这些年,姜浓都没见庄和初吃过一颗栗子。

  平心而论,庄和初远比宫里那些主子好伺候得多,吃用上有些讲究,但不大挑剔,爱吃的就多吃几口,有不爱吃的端上桌来,就少吃或不吃,向来也不会不多说什么,更不会摆脸色让人不安。

  如此也只需那么两三次,下面的人就能记清了。

  栗子这种食物,就是这样被撤下庄和初的食单的。

  “这不是食物,是礼物。”庄和初轻一笑,忽在这礼物上想起些什么,“给两国外使的回礼,都置办妥当了?”

  “大人放心。”

  “让他们忙完都早些安置吧。”庄和初将那一包栗子拢在手上,起身来,朝外面无边夜色望了一眼。

  明日这个时辰,婚仪上好的与不好的一切,该都已尘埃落定了。

  庄和初轻道,“明日,定会万事顺遂。”

  *

  裕王府里灯火明灿,人影幢幢。

  二进厅的小炉上暖着一壶酒,酒是以蛇胆泡就的,有股厚重的药气,偏就是这药气与酒气相合,最能行气和血,祛风活络。

  早年在南疆行军,日日离不得这一口。

  这些年一直待在皇城里,气候与南疆大不相同,便是想念这个味,饮下去也不是那种舒坦的感觉,多饮反而伤身,饮的自然也就少了。

  万物没有好坏之别,只看是否用对了地处。

  萧明宣端坐厅里,执着小小一盏蛇胆酒,搁在鼻底细细嗅着,就见一个仪态端庄的女子远远走过来。

  女子驻足在门廊下,解了她披在侍女衣衫外的那领防风斗篷,交给立侍门口的人,才规规矩矩走上前来,福身行礼,颔首禀道。

  “禀王爷,一切照您吩咐,一一问过庄府的姜管家了。”

  嗓音亦温雅娴静,大方得体。

  萧明宣也不问庄府里的事,只打量着眼前人。

  虽垂着头回话,面容半掩,但只从装扮举止上看,也看得出通身尽是规矩体面,那夜在如意巷里金百成私宅中扑面而来的俗媚脂粉气,已寻不见分毫了。

  “你是一点儿也不念着金百成了?”

  眼前人微一怔,款款抬头,露全了一张清丽如荷的娇靥。

  “在谁人门户里讨生活,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能活得舒坦些。”苏绾绾薄施粉黛的面庞上浅浅泛出一重逢迎的笑意,“绾儿现在心里所念,唯有王爷。”

  萧明宣哂笑一声,一口闷下了盏中药酒,“这种话,往后都拿去金百成坟头上说吧。”

  苏绾绾乖觉地应了声是,上前取壶满酒,正等着座上人下一句训示,先听门外院中一阵嘈嘈脚步声。

  谢宗玉带着一串人噼里啪啦进来,偌大的厅堂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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