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193)

  千钟话音没落就听见忍俊不禁的噗嗤一声,随着这一声,那一直抵在她后心的尖硬物件也忽地撤开了。

  千钟还是认认真真做出副惶恐的样子,小心翼翼转过身来。

  一眼看见百里靖手里的东西,千钟不禁一愣。

  不是厕筹,也不是任何一件从这里信手抓来的东西。

  是一把折扇。

  还不是街上读书人常用的纸面扇子。

  也不知是什么做的,那折扇没糊扇面,只是一片片一指宽的扇骨连缀起来,每根都是白莹莹的,又不像白玉那么温厚。

  百里靖放开她之后便朝里走了些,站定在她几步之外摇着扇子,随着摇晃,那白莹莹的扇骨还泛出重重奇异的光华。

  这扇子长得再怪,也不如这人正月里随身带把扇子来得更怪。

  千钟一双眼睛还盯在那古怪扇子上琢磨,百里靖已问。

  “县主请说吧,庄大人有何见教?”

  比起一把扇子,自然还是庄和初托付的事要紧。

  千钟忙收回神,跟上前去的几步间又慎重回想了一遍庄和初托付她时的每一个字,才对那摇着扇子的人一本正经道。

  “大人给您起了一卦,说接下来您会有一场……血光之灾。”生怕这话说得不够清楚,千钟又补了一句注解,“就是有人要杀您。”

  “谁要杀我?”

  *

  杀人若是能称为一门手艺,在谢恂看来,皇城探事司中有不少人能达到精通的水准,但唯有两人能算是登峰造极。

  一是正坐在他眼前的这个人。

  再就是二三十年前的他自己。

  谢恂在很久以前就清楚,眼前这人的一副好脾气只是剧毒草木唬人的柔弱之姿,任何轻视他、想要磋磨他、攀折他的人,都会自食其果。

  但若是摸准脾性,驾驭得当,便能是一味价值连城、无往不利的宝药。

  要是搁在十年前,哪怕只是三五年前,谢恂也能有兴致与他耐着性子好好过过招,但如今这个年纪,已只想用最简单便捷的法子让他听话了。

  “别的且都罢了。今日不得不挑在这儿截住你,不是为了查问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还有件更要紧的。”谢恂说着,不疾不徐地一叹,“之前给你琴师那桩生意的时候,原想着你聪明通透,做上一回便能明白其中的好处了,可现下瞧着,你到底还年轻气盛,再聪明,有些事也很难看得长远。为了你好,这门生意的事就不由你再思量了,只管听我的话吧。”

  对面年轻气盛的聪明人低眉敛目,一言不发,足可算是认下了。

  谢恂心头略略畅快些,话里也去了锋刃,只淡淡道:“有一桩新生意,还是要命,南绥正使百里靖的,你尽快办妥。”

  这便是谢恂定要把人截在太平观外的缘由。

  做杀人取命之事,对目标了解得越多越好,同时也要被目标了解得越少越好。哪怕是手艺纯熟到庄和初这个地步,慎重也是必要的。

  许是谢恂在前把话垫得足够满,没什么回寰的余地,庄和初既没讨价还价,也没多问什么,只低眉敛目地应了声“好”。

  谢恂却又道:“还有西凉正使淳于昇的。”

  话音一出,对面低垂的眉目忽地抬了起来,古井一般幽深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一阵很难不让人觉察的微微细澜。

  “怎么?”谢恂微一眯眼,“南绥能杀得,西凉就杀不得?”

  “两国正使全死在雍朝,司公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谢恂云淡风轻地笑笑,“我只管收了钱财,为人成事。”

  那波澜不定的眸子直直朝他看着,“司公今日如此动气,不只因为下官瞒了您什么,更是因为您私心里不欲西凉与南绥同我朝修好?”

  而今日宫中,偏偏一切圆满落定。

  “这是自然。”谢恂说得极其自然,好似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腹中不适就要去茅厕一样理所应当。

  “北地已安定多年,近年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皇上对北地的消息也没从前那么在意了。要是西凉、南绥都与我朝交好,那接下来就全都是太平日子。且不说咱们的财路,单说皇城探事司这衙门,越是乱世才越显功绩,四海承平了,皇城探事司还算个什么?我这是在为你的前程铺路,别不知好歹。”

  谢恂坦坦荡荡说着,从身上摸出一叠备好的银票,撂在身旁,“你只管操自己这份心吧。”

  说罢,谢恂起身便要下车去,手才触到门帘上,还没挑开,忽又想起些什么,身形一顿,眉目微弯,唇角轻扬,回头添道。

  “还有一事,我给千钟补了一份嫁妆,已着人送去庄府了。”

  第127章

  姜浓将萧廷俊迎进府时,就已闻见他身上的阵阵酒气了,是以多提了几分谨慎。

  “大人与县主兴许有事在外耽搁了,不知何时能回来。若是急事,殿下不弃,或可说与奴婢,看是否有法子暂且周旋一二?”

  萧廷俊一进花厅,屁股就在座椅上扎定了根,“事不急,但只能当面与先生说,姜姑姑莫怪。”

  酒气归酒气,言行间的礼数尚在,想也无妨大事。

  姜浓心头稍定,便要着人上茶来与他消消酒意,没等唤人,已有在前面当差的一溜小跑着过来禀报,谢府来人给县主送东西。

  “哪个谢府?”姜浓还没应声,萧廷俊已疑道。

  “禀大殿下,就是谢老太医府上。”

  萧廷俊剑眉一拧,“谢老太医?送的什么?”

  “只见着是谢府大管家亲自拿着一只匣子,不知道内里装的什么。”

  谢府送来的匣子,能装着什么?

  姜浓猜道:“早些时候宫中有旨,请谢老太医来为县主诊脉,虽是皇上恩典,但县主不敢轻易劳用太医,便婉辞了。兴许是谢老太医着人送些适用的药材来,周全这道皇差吧。”

  说罢,姜浓颔了颔首,便要出门,“奴婢失陪片刻,先去前面看看。”

  “姜姑姑等等。”萧廷俊拧着眉头,霍地将屁股从座椅间拔了起来,“此事古怪。”

  古怪?姜浓微一怔,还是顿住了已起的步子。

  萧廷俊断事未见得有多清明,但今日在宫里发生了些什么,又有什么值得萧廷俊带着一身酒气来等庄和初,姜浓一时间还没个头绪。

  消息残缺,自然断事不准。

  “请殿下赐教。”

  “今日先生和县主出宫不久,父皇就传旨让谢老太医抽空来庄府给先生请脉,谢老太医来过了吗?”萧廷俊问。

  姜浓摇头,“还没有。”

  “那就是了。若如姜姑姑所说,是些应付差事的药材,那他来时带着就是,何至于特意着人先来送这一趟?”

  这话乍听确有几分道理,但要细究起来,谢府定要拆成两趟来办,也无可厚非。

  姜浓略一思量,“殿下所言甚是。不过,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不然,由谢府管家亲自顶着谢府的名义来送,岂非自找麻烦?殿下放心,奴婢定多加谨慎。”

  话虽如此,萧廷俊还是决然摇头,“还是我与姜姑姑一起去看看吧。有我在,看他们敢使什么花样!”

  未等姜浓再说什么,酒气与血气一同冲上顶的少年人已大步流星地跨出门去。

  萧廷俊是骑马来的庄府,身上披风还没解,大步而行,寒风鼓得披风如浪翻飞,在夕照之下猎猎直响,大有一派不死不休的气势。

  年前谢恂在梅宅那一伤的恩怨才算揭过去,若由着这祖宗在庄府门口与谢府管家动了粗,好容易揭过去的那篇怕是又要翻回来了。

  姜浓暗暗头痛着,紧追上去,“殿下——”

  劝人的话还没出口,迎面就见一个门房疾走进院。

  “姜管家,”门房走得脚下生风,手中一只方方正正的匣子倒是捧得稳当,直送到姜浓面前,不忘先朝萧廷俊躬了躬身,才道,“谢府管家听说大皇子在府中,说是不敢入内搅扰,这东西转托您交给县主,务必请县主亲启。”

  对方避战,少年人气势更壮几分,虎目一眯,“那谢府管家人呢?”

  “回大殿下,已经走了。”

  “果然有古怪!”萧廷俊劈手取过那只呈到姜浓面前的匣子,“原只是有点怀疑,现下看来真是怀了不轨之心,怕受盘查,才逃得这么快。”

  夕照浓灿如血,映在那乌金木匣子上,泛出一重暧昧不明的光晕。

  以谢府管家那句郑重又神秘兮兮的叮嘱看,这里面装的必不是什么敷衍差事的药材了。

  萧廷俊将匣子捧在手上,小心掂掂重量,敲敲匣盖,又凑近嗅嗅,再附耳听听,一顿子有模有样的检查做罢,面色顿然一肃。

  “这匣子是乌金木的,以回音估量壁厚,再估算匣子原重,可知内里之物约与匣子本身分量相当。缝隙间没有气味溢出,轻晃有硬物相碰的微响,再加上这匣盖处的锁扣,据我在大理寺研习案卷的经验,这里头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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