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条理分明,也算细致入微,姜浓一时却捉不到什么能推知出一个唯一结论的头绪。
“是……什么?”
萧廷俊眸光一沉,嗓音也随之一沉,“暗器。”
“……”
“大理寺案卷中有述,一些机簧能做得极精极小,却威力甚大。就像这匣子,看似平平无奇,若毫无防备之下扣动引信,启动机簧,立即就有锋刃或是毒粉扑面袭来,瞬息取人性命,防不胜防。定要县主亲启,就是这个缘故。”
萧廷俊越说越笃定,“这匣子要么是想害县主,要么就是想借县主来害先生。”
要说暗器,无论是皇城探事司的人,还是皇城探事司的敌人,手中都不乏五花八门的暗器。能出现在大理寺案卷中的那些,都是使用间会留下痕迹,又能循着痕迹查知整个暗物形貌的下品。
哪怕只是下品,这么个小小的匣子,做得好了,也能有取走整个庄府的威力。
但还是那句话。
姜浓斟酌着道:“暗器是什么,奴婢不大明白。不过,这物件既能被唤为暗器,必是以这一个暗字取胜。若谢府这样光明正大送来这么个物件,岂不失了这一暗字的意义吗?“
萧廷俊一噎,一时下不来台,硬道:“要是……要不是谢府呢?要是谢府被奸人利用了,或者,有人半途寻机悄悄偷天换日,把谢府原本要送来的匣子给替换了呢?”
这番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出不着边际了,笃定不再,一泄气道:“要不然,这还能是什么?”
这东西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可究竟能是什么,姜浓一时也说不准。
“还是等大人与县主回来再做定夺吧。”
“先生回来又能有什么法子?”萧廷俊断然摇头,“总归要打开看个究竟,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里头有什么乾坤。”
姜浓心头微一紧。
她倒不怕这是什么凶刃,且不说合乎情理与否,起码能通过庄府门房这一关,进得了庄府的门,八成就不是什么能轻易害人的东西。
只是,来人特意叮嘱,要县主亲启,定不会无缘无故。
“咔哒”一声,萧廷俊决然拨开锁扣,刚一抬起匣盖,忽听一声急唤。
“殿下——”
不是姜浓。
是一道匆匆投进院来的声音。
随着声音一同匆匆进来的是千钟的身影。
也只有千钟一道身影。
千钟一声刚唤出口就后悔了。
不后悔唤人。
只是后悔唤得还是迟了一步。
她从太平观出来时,谢恂已经离开了,庄和初说有事去办,让她先坐马车回来。走之前庄和初特意嘱咐过她一句,谢恂会送些东西到府中,无论是什么都暂不要动,等他回来。
刚刚一下马车,听说谢府来人给她送下一只匣子,千钟就一路直跑进来。
可还是迟了。
那匣子已在萧廷俊手上打开了。
庄和初不让动,必定是有不动的好处。
但事已至此。
千钟心头一绷,话也蓦地一断,脚下略缓了缓,定定神,若无其事地改口。
“殿下……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呀?我跟大人去了趟太平观,大人还有些旁的事,要再晚点才能回,您莫怪罪。”
说话间,千钟已稳住步子笑盈盈走上前,好奇朝萧廷俊手上望去。
匣子盖虽已打开,奈何萧廷俊个子高,翻开的匣盖正将她视线挡了个严实,“您手上这是什么呀?”
盖子打开的那一刻,萧廷俊就已看清了,只是没看明白。
“这是……谢府差人来送给你的。”
匣子在萧廷俊手上转了个向,匣中之物便无遮无挡地映进了千钟眼里。
猝不及防,千钟陡然一愣。
匣子里是一只碗。
只有一只碗,还是一只粗陋的土瓷碗,粗陋到无论是谢府还是庄府,都没有这样成色的东西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但只这么一眼落下去,千钟便知道,这碗确曾出现在庄府里。
确切说,是有一部分曾经来过。
千钟一时呆愣着,一声不响,萧廷俊只道是她也看不明白,自顾自地纳闷道:“这谢府送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一只碗?这成色的碗,皇城街面上讨饭的都看不上吧。好像还是个破的,破了又补好的。送一个破碗上门,这算是什么意思?”
借着渐见衰微的夕照,萧廷俊盯着匣子里的东西细细打量一圈,还是莫名其妙。
“县主你——”抬眼再看向那被指名亲启的人,萧廷俊吓得唇舌一僵,“你……你这是怎么了?别别,别哭——”
刚才还笑盈盈迎过来的人,这会儿不知怎的,一声不响就已泪垂满腮了。
残阳余晖将那道道泪痕映得如泣血一般。
萧廷俊直觉得捧在手上的匣子像块热炭似的,恨不能立刻有多远撇多远,可偏生这东西是他夺过来非要打开的,千钟不接过去,他便只好捧着。
“县主……认得这东西吗?”萧廷俊一头雾水。
千钟紧抿着唇,定定盯着匣中之物,半晌才咬着牙,似已极力压着哭腔,还是有些颤颤地道:“殿下……求您行行好,请皇上再下个旨,让我跟庄大人散了吧。”
什么叫……散了?
萧廷俊一时没兜过这个弯,怔愣问:“散什么?”
“今天在宫里,裕王就拿从前讨饭的事训斥我……现在眼见着皇上不让庄大人再给您当先生了,连谢老太医都这么欺负人,送个讨饭的破碗来,这摆明是笑话大人娶了我以后就倒大霉丢差事,往后要去讨饭了……”
越说哭腔越压不住,几句话说下来,那细弱的话音已快被抽噎声淹没殆尽了。
“我算什么梅县主?我就是个叫花子,我还是回街上讨饭去吧——”
萧廷俊正被她哭得不知所措,忽见她伸手来抓那匣子里的碗,忙一转胳膊避开了。
“别,别别……”
自千钟的身影急匆匆出现在院中,姜浓的视线便一直追在她身上。
关于这匣子里能是什么,在萧廷俊把它打开的那一瞬前,姜浓在心中做了足有不下十种猜度,但没有一种跟眼前这东西沾得上边。
原本还懵着,好在,千钟在这几句哭诉间把一切都与她说明白了。
“县主息怒。”萧廷俊一避,姜浓忙也上前,扶过那哭得浑身直抖的人,柔声劝哄,“天大的事,您慢慢说,殿下在这儿,总能为您做主的。”
“呃……”萧廷俊仅存的三分酒气已经彻底被吓散了,全没了适才从花厅冲出来的时的威风,忽被姜浓点到,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谢老太医常年在宫中行走,处事一向圆滑,就算拜高踩低是常事,也不会做得这么直白,落人话柄。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吧?”
“许是还为着年前他在梅宅受伤的事。”姜浓蹙眉道,“之前彼此让步,皆是因着皇上的面子,谢老太医还有怨气未消,也未可知。”
“就算他有这个心,谢老太医那么一把年纪了,在宫里不知见过多少作践人的手段,也不至于使这么个……”
萧廷俊对着手中匣子里那只破碗,一时不知该捡个什么词才够形容这等荒谬。
千钟半依在姜浓身旁,抽抽搭搭地哭着,听到萧廷俊这话,哭声愈发委屈了,“那就是谢统领……他想向裕王邀功献殷勤,哄裕王高兴。”
萧廷俊一怔,思量着点头,“谢宗云,那倒是有可能。自从做了裕王府侍卫统领,我瞧着他是越来越不知道自己那把骨头有多少斤两了。这口气,我去出,治不了我裕王叔,还治不了他一条狗吗!”
“别——”眼见萧廷俊要动真格的,千钟忙连连摆手。
这一通眼泪里,有一半是想把这只碗的事打萧廷俊这儿圆上个说法,也只是想圆上个说法而已,真去讨说法,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您、您大仁大义,您能说这话,我就……我心里就已经不难过了。”千钟抽搭着,抹抹泪珠子,软下声来道,“怪我不好,一点小事就犯了矫情说了浑话,您就别为这点事开罪裕王了。”
她想见好就收,萧廷俊却已上了劲儿。
“都欺上门来了,可不是小事,这回轻纵了他,往后还得了?横竖今天在宫里已经开罪了不少,不差再多这一点儿了!”
萧廷俊说着就要起脚动身,千钟和姜浓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出声,忽听院门处传来个不疾不徐的话音。
“让殿下久等了。”
萧廷俊身形一顿,千钟与姜浓都暗暗松了口气。
庄和初手上拎着一副不知哪里抓来的药,披着天际最后一道赤色的余晖走过来,朝挨在姜浓身边哭花了脸的人望了一眼,又朝萧廷俊手中一转。
萧廷俊目光随着庄和初兜了一圈,绕回自己手上时,忽觉那道温和平静如春水的目光蓦地一寒,好像一片冰河遽然冻结在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