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81)

  萧明宣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也不再与他追究前话,顺着话头把前面那篇揭了过去。

  “便是没有后代子孙,他也会如此。越是年老体衰时,人就越是在意这世上还有多少能由自己掌控。自然,贪恋权位,人之常情,也不在年岁长幼。谢恂如此,先帝如此,你父皇也是一样,所以,要想成事,绝不能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萧廷俊凛然一震,默然片刻,沉声道:“裕王叔保证过,不会伤我先生性命。”

  “以他如今之宝贵,本王重用他都来不及。”萧明宣毫不迟疑,毫不勉强,“倒是你,要牢牢记着,让人看到你对他的怨憎,就是对他最好的庇护,就像本王待你一样。”

  “那……”萧廷俊又问,“千钟呢?”

  还是毫不迟疑,也毫不勉强,“她现下已是我裕王府名正言顺的郡主,你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

  萧廷俊垂眼看看在手上捏了半晌的那块肉。

  这么一会儿工夫,已被夜风吹得凉透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那令人无所适从的野气似也淡下不少,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萧廷俊一口将肉填进嘴里。

  没了热气,淡了野气,也淡了香气,入口尽是一团冰凉的腥膻,愈发难以下咽了。

  他别无选择。

  萧廷俊面无表情地咽下,“知道了。”

  第189章

  十七楼的灯火又亮了一整夜。

  千钟一早随银柳练过武,刚更衣齐整,宫里来了人,说是后日正月二十天穿节,御旨赐一众宗亲勋贵于宫外琼林苑燕射,请她这位裕王府郡主早做准备。

  传说正月二十正是女娲娘娘补天的日子,也是日头渐暖、雨水渐丰的时候,这一日里由家中主母做了煎饼,使红绳系住置于屋顶,算是效法补天,祈求一年里风调雨顺,也保佑家中房舍不漏雨水。

  至于那些不靠天时吃饭也不愁屋顶子漏雨的高门大户,还有所求更多的天家,就不能仰赖小小一张煎饼了。

  这日里,帝后往往同一群宗亲重臣、命妇贵女到宫外御园去射箭,以效法女娲补天一役里断鳌足、杀黑龙,诛灭兴风作浪之妖邪,拯民于灾厄,求个社稷安泰的好意头。

  一听便知道,这与寻常入宫的那套颇有些不同,可宫里来人只说要她准备,也没说要她准备什么。

  许是忌惮这裕王府郡主的名号,宫里来人显见着比从前谨慎了一大截子,只克丁克卯地照着差事把话说下,就再不多说一句额外的话了。

  银柳为千钟宽心,说这种事上处处求吉利顺遂,只要言行在起码的礼数之内,帝后定不会苛责。

  姜浓却担心。

  “旁的不足为虑,只是您头一次以裕王府郡主身份列席,晋国公免不得要为大皇子压一压裕王气焰,裕王也必不会任人左右,两方争执起来,怕要为难到您身上。”

  千钟忖度片刻,拿了个主意,“姜姑姑看,这样好不好,趁着今日还在上元节庆里,我备上一份礼,姜姑姑陪我去晋国公府一趟。我瞧着,晋国公还算和善,也明事里,我把礼数行到前头,再说些好话,他该能可怜我几分吧?”

  姜浓赞同地点点头,也还是担忧,“如此可要委屈郡主了。”

  “姜姑姑疼我,但怎么算着,在晋国公府里说点好话,都比在一堆贵人面前叫人扯碎了要划算得多。不过……还要银柳姑姑帮帮我,守着庄先生些,别叫他知道我去晋国公府,免得他忧心劳神。”

  一早千钟起身习武时,庄和初就还在睡着,这会儿也没见十七楼那边唤人。

  待那人醒了,能不能瞒得过,银柳心里也没底,但如今这府宅上下,除了姜浓,也就是她能勉强担一担这差事了。

  要说随千钟去晋国公府,那些面上平和、内里汹涌的周旋之道,她也的确不及姜浓。

  何况,她这一趟自梅宅回到这里,应的差事原就是在庄和初身上。

  银柳略一迟疑,到底应道:“郡主放心,庄先生那里我定好生照应,郡主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不知是不是运气使然,还是心里叫别的什么事占着,直到日近正午,庄和初才唤人起身,慢吞吞收拾毕,准备吃饭了,仍不见千钟,似才发觉蹊跷,问了一声。

  银柳一字不虚地道:“早些宫里来人传话,后日天穿节,郡主要参加琼林苑燕射,姜姑姑陪她去准备了。”

  字字是真,就连这一息风吹草动都能立时醒觉的人也没再追问什么。

  千钟与姜浓回来已是晌午,庄和初还在十七楼。

  银柳唯恐盯得太紧反惹人疑心,便一直不远不近地守在十七楼院里,见千钟回来,小声与她报了平安,又关切问:“晋国公可有为难郡主吗?”

  “一切都好。”

  千钟说罢,不待银柳再多言,姜浓便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去,与银柳问起留在梅宅的一套首饰,说是正合千钟后日去琼林苑用,差银柳带人回梅宅取一趟。

  姜浓与银柳一走,千钟独自进去,支走守在楼中听差的人,上到二层,一扒头就瞧见庄和初正坐在书案前。

  窗子开着,院里一切细小动静都尽收耳中,何况她上楼时忍不住雀跃的脚步声。

  庄和初早早就停了手里的笔,看着那道为着去晋国公府而着意装扮得甚是隆重的身影在门口冒头,又看着她眯起笑眼凑到书案前来。

  “一步都不差,全都叫你算着了。”那清可见底的眸子好像将天光一并挟进来,明晃晃地闪着,映得满室一亮。

  “晋国公和李少卿都不在,一个给大皇子讲学去了,一个到大理寺办差去了,晋国公夫人年前受的伤还没好全,不便见客,他们府里旁的人都跟我不沾关系,果真就是令宜娘子出来迎的我。”

  这一趟晋国公府之行,她奔的就是这位晋国公嫡女、李惟昭的夫人,秦令宜。

  昨日听罢她那番足以令朝堂天翻地覆的推断,庄和初一言不发,在院中那石桌前默然坐了好一阵,而后一派平静地与她说,宫里很快就会来人与她说天穿节的事,要她悄悄与姜浓知会好,届时寻个由头,去趟晋国公府,见见秦令宜,他会留在这里看住银柳。

  他一提晋国公府,千钟便霍然开朗。

  若裕王和大皇子真有些不为人知的往来,那眼下晋国公府又算是与谁站在一处?先弄清这一点,才好思量下一步怎么落脚。

  晋国公年纪大道行深,不宜贸然与他对上,李惟昭已同他们打了不少交道,对她那些路数已不陌生,免不得要多花些心力周旋。

  最合适着手处,也就是这位令宜娘子了。

  之后,庄和初就回到这十七楼里,连夜备出了她今日带去晋国公府的那份礼。

  “你备的那份礼,令宜娘子刚见着那匣子的时候,张口就是推拒的话,又一听是你亲手写的《四海苍生志》最新三回的书稿,话一拐弯儿,就收下了。”

  庄和初笑笑,只看她掩不住的喜色,也知这一趟结果如何,还是问道:“你的请托,她也应下了?”

  这趟去晋国公府,比她料想中还要顺遂许多,唯一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那自小养在高门深闺的晋国公爱女,远不似皇城街面上传言的那么柔顺温驯、不谙世事。

  秦令宜接了那份礼,当即就打开来,很是珍重地翻了几页,而后莞尔笑笑。

  “钓鱼送猫,投骨于犬,晋国公府里最受用这份大礼的便是我,郡主贵步登门,是专程来寻我的?有何吩咐,郡主不妨直言,我对裕王行径深恶痛疾,定不让郡主如愿就是。”

  千钟一瞬怔愣后,立时心领神会。

  要说应下,秦令宜也算是应下了。

  “我一下子就明白,她这意思是说,晋国公府跟裕王府有化不开的怨结,她不便出手帮我成事,但她能出手坏事。我就把原想请托她的话,反着说与她了。”

  千钟把这些一口气说罢,才留意到铺展在庄和初面前的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

  适才一搭眼看上去,她一个也没认清,只当是自己识字还少,多扫过几眼才发现,那好像根本就不是字。

  庄和初既能这样坦荡地摆在她面前,那定是不介意她看的东西。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呀?”千钟好奇问。

  她一问,那张写满不知是些什么的纸果真毫无犹疑地调转了方向,朝她递来。

  千钟拿在手上,还是看不明白。

  像字,一个个整齐排着,笔划都不算多,却又不像她学过的那些一样方方正正的,说是画,也瞧不出是画的什么。

  “从前在蜀州山里随道长整理药材,曾于一些龟甲兽骨的残片上看到些人为凿刻的古怪标记,似字非字,道长说,许是先人占卜祭祀所用。我受此启发,又结合一些道符,编了这套用作快速记事的符号。”

  千钟好奇,“快速记事?”

  “这样的一个符号,比一个字的含义更多些,可以代表一类事,或某种情况,如此方便把庞杂繁复的消息尽可能简洁地罗列在眼前,全盘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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