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282)

  千钟没见过什么骨头上的标记,道符也见得不多,但恍然想起个差不多的东西。

  “是不是就像琴谱上的那种字?虽然不是字,但一个就说了一大串字的意思。”

  庄和初为她这个比方笑了笑。与她讲解谱字,是他们成亲那晚的事,一晃已如隔世,她还记得这样清楚。

  “一码事,大同小异而已。”庄和初轻点头道。

  再看这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千钟忽觉得手上分量沉了许多。

  她原只当是庄和初为着将银柳绊在这儿,左右无事,便继续写那书稿,可这些字符要是照他所说,是罗列消息用的,那显然就是在干另一桩事了。

  哪怕识不得这些字符,她也大致猜得出来。

  千钟正迟疑着要不要再往深里探究,庄和初清润徐缓的话音已挥散了这份迟疑。

  “这上面罗列的,是近两年来我记忆中有关大皇子和裕王的所有消息。”庄和初淡淡苦笑道,“我正推敲,其中有哪些是经谢司公之手雕饰过的。”

  大皇子和裕王要真有不同寻常的来往,头一个醒觉的,就该是皇城探事司,庄和初竟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收着,足见这把真金里混进了多少障眼的沙子。

  要把这些沙子筛出去,才好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桩不难明白,可千钟还有一样想不通。

  “为什么是近两年的消息?”

  不是一年半载,不是三年五载,偏偏是两年。

  为什么偏就截在这里?

  庄和初一时没应声,起身缓步行到窗前。

  千钟只当是这里头的缘由关乎重大,需得合好了窗子再说,念着庄和初手腕的伤处,千钟忙也起身。

  还没等抢上前去,就见那人在临窗的茶案旁停了脚。

  “无妨,这宅子里已没有能悄无声息近我十丈之内的人了,过来坐吧。”庄和初就在这茶案旁坐下来,伸手取过一只茶盏。

  茶案上坐着个红泥小茶炉,只用薄薄的炭火温着已煮好的汤水,过午温和的风从上轻轻掠过,挟来阵阵清香。

  春雨未至,燥气已生,她去晋国公府这一趟提着十二分小心,必是不敢轻易去动晋国公府奉的茶,急匆匆回来又说这一阵子话,那清脆的嗓音听来已隐隐有些发紧了。

  茶炉上煮的是为他镇咳润肺的汤水,恰也合用。

  “这是玉竹、百合与去岁晾晒的梨干、枇杷叶,喝一点润润喉。”

  庄和初斟出一盏递给她,转眸扫过她接盏前小心搁放到一旁在那页纸,目光在那两年虚虚实实的光景间顿了顿,才答她方才那一问。

  “无论这里有多少假,唯一不会有假的,是裕王在大皇子入朝一事上屡屡作梗,使得大皇子入朝之事,整整拖延了两年。”

  汤水闻着清香,喝到口中却是别有一道清苦。

  千钟不由得眉头一纠。

  这道一闪而过的涟漪被庄和初尽收眼中,微一怔,恍然想起些什么,略一思量,转手又拎起茶壶。

  千钟低头抿过这道意外的苦意,余光自手中杯盏沿漏下,扫见自己这身为着去晋国公府特意穿上的富贵行头,忽冒出一道闪念。

  “会不会……是因为晋国公?裕王就为着演这一出狠狠欺负大皇子的戏码,让皇上看不过眼,亲自出手,把本来谁也不沾的晋国公硬拽到大皇子这一伙来,裕王又是跟大皇子一伙的,这样,晋国公也就不得不成了跟他一伙。”

  将将绕出个条理,千钟忽又想起件事来,忙摇摇头,“不对,要是这样,当初皇后娘娘想让大皇子跟晋国公府结亲,裕王就不该拦着,该想法子让这事成了才是呀。”

  庄和初拎了茶壶却不斟茶,只将茶壶挪到一旁,自茶盘里取过一只瓷盘,置于茶炉柔和的炭火上,又挪过窗前那插着梅枝的花觚,挑了开得正好的花朵,掐下放在瓷盘上。

  听千钟说到这儿,庄和初垂眸撷花,点头道:“这就是蹊跷所在。”

  千钟一怔,立时转过弯来,“裕王就是在这两年间里对大皇子改了主意?”

  “这两年,大皇子几乎日日与我相见,以他的城府,便是没有额外的消息,我也当有觉察。更有可能,是皇后和裕王早已暗暗结盟,一直瞒着他,直到近日才与他摊明。”

  说话间,庄和初已在这园中最后盛放的梅枝上精挑细选出几朵最好的,一一搁在瓷盘上,又新取了一只茶盏,将这些梅花尽数倒扣其下。

  忙罢这些,将花觚重挪回不碍视线的角落,庄和初才弯着一道淡淡的苦笑抬头朝她看来,“此事一揣进他怀里,就煎得他惴惴难安,乱了阵脚。幸有你细心留意,觉察端倪,否则……还不知要酿成何等大祸。”

  这件事在千钟怀中也揣了几日了。

  要说觉察端倪,她也没往多么幽微处想,自发觉这叔侄俩隐秘的往来,想来想去,都是为着那么一个困惑。

  大皇子有皇帝做爹,有皇后做娘,已是金贵到天上有地下无的人了,天下人所有的欲求无不仰仗他的爹娘,他却舍近求远,偏和那个天底下最不盼着他好的人站到一处去,这是为的什么?

  千钟想了这几天,都没想出个眉目。

  乍听庄和初说到皇后上,她才顿然想起来,这样的结伙,除了为着好处,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们要是不和裕王站到一处去,就会有天大的祸事。

  顺着这茬,自然而然就想起一个人来。

  第190章

  眼前这纸页上的字符各是代表着什么事,她一个也解不出来,却也知道,以庄和初的细密周详,这其中定有什么是指代着那一个人在前些日子掀起的一桩波澜。

  “我想起件事,不在这两年里,但铁定与这些有撇不开的干系。”千钟又小小地抿了一口那清苦也温润的汤水,仔细回想着道。

  “那会儿,大皇子在咱们这遇上苏绾绾,闹出一阵子风波来,才知道他从前还住在宫里那会儿杀过一个宫女,长得跟苏绾绾一模一样。那天,我也亲眼瞧见苏绾绾心口处真有那么一道刀疤。

  “后来大皇子被你劝着,带了苏绾绾一同进宫去请罪。我记着,到了,是万公公来传话,说那只是个误会,司天监算出来那天日子不好,大皇子是被阴邪冲犯,见着了脏东西。

  “万公公还说,宫里根本就没有死过那么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过长得跟苏绾绾一模一样的宫女。”

  这事自那日过去后,里里外外都再没人提过。

  要搁到从前,什么司天监什么冲犯的话,她定会深信不疑,可这些日子来亲眼见识过这个传言里上能通天、下能问地的衙门当的是什么差事,再琢磨万喜传来的那番话,她是一个字也信不着了。

  “可我觉着,那天大皇子偏巧跟苏绾绾在这儿遇上,一定有古怪。你说,会不会是这样呀——”

  千钟两手拢着茶盏,缩起肩头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

  “当初,十年前,苏绾绾,也就是梅知雪,奉先帝旨意跟你成亲的时候,说是在接亲的半路上跑了,其实她根本就没离开皇宫,她一直就躲在宫里,隐姓埋名地过日子。好多年以后,阴差阳错地撞见了大皇子,又阴差阳错险些成了大皇子的刀下鬼。皇后娘娘帮大皇子掩下来这件事,却不想她命大,没死透,叫裕王给收了去。

  “裕王一顿子周旋,把御前女官梅知雪变成了裕王府侍女苏绾绾,还怕她被人瞧见,就寻个由头,让金百成把她藏到了外头去。

  “再后来,裕王觉着是时候用她了,又借着金百成的事把她接回了裕王府,安排了大皇子跟她在这里遇上。为什么偏在这儿?是裕王晓得,大皇子这事肯定逃不过你的法眼,他就是想闹到御前去,再拿这事上的处置要挟皇后。”

  千钟一股脑说完这番好似天衣无缝的推想,又觉着似乎过于言之凿凿。

  皇宫里处处戒备森严,躲在宫里,怎么才能隐姓埋名过日子?

  万喜说,宫里没有过苏绾绾,可宫里实实在在有过梅知雪,又为什么没在那会儿的核查里将这两个名字对上号?

  还有,这桩案子既已有了个定断,裕王又拿什么继续要挟这母子俩?

  最讲不通的,是裕王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却让大皇子羽翼渐丰,入了朝堂,眼见着就能支起一个跟他对着干的大摊子了。

  这又是图的什么?

  以及,昨日裕王跟大皇子争抢一通,把庄和初抢去裕王府,又是揣的什么谋算?

  越琢磨越没底,千钟往后一缩,忙又找补道:“我就是……就是猜猜,要猜得不准,你就只当听个笑话,解解闷吧。”

  庄和初莞尔笑笑,却打从心底里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昨日听她说到在大皇子府中所见时,他面上未显波澜,后脊却骤然生出一片冷汗。

  他实在难以设想,一面是两股如日中天的权势暗中汇而为一,一面是她独自一人,好似一叶难堪重负的孤舟浮沉在深夜风浪滔天的汪洋里,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她仍不肯弃下他这负累,轻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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