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刀。
他的刀。
寒光湛湛的刀身上抹着一道新鲜粘稠血红。
他记得,这刀还没沾血就被庄和初夺去了。
这刀怎么凭空回来了?
又是沾的谁的血?
金百成一怔之间,忽觉耳际那道凉意间骤然炸开一团毒辣的火热,不禁抬手一捂,触手一片炙热的粘稠。
这是……
他的血!
炙热的粘稠之下,一片空空荡荡。
庄和初凌空而起时,自树间飞来的寒芒正至,庄和初一鞭灭灯,顺势捉刀而下,刀花一挽,不偏不斜,正削金百成一耳。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
金百成还难以置信地捂着那血如泉涌的伤口时,庄和初已比那残耳先一步落地。
刀锋利落一转,直没入金百成腹中!
金百成双目暴睁,开口欲言,却是喉头一滞,一口血呛涌而出。庄和初执刀之手一放,任由他插着这把刀,无声无息栽倒下去。
庄和初心头稍松,眼前顿时一阵昏花,张手撑住檐下立柱,勉强稳了身。
“此君——”千钟跃下树直奔过来,扶了那摇摇欲坠的人,惊愕间想先瞧瞧那横倒在地的人是否已经气绝,目光刚撞见一汪血色,忽被庄和初展臂一拢,拢到他身前。
视线顿时被一张几无血色的脸占据了。
一双微微泛红的眸子担心在她身上打量着,她如何自门口折返,又如何攀上树,将刀送来他面前,他全都看在眼里,“可伤着了?”
不知是力竭还是忍痛,庄和初清润的嗓音微微发哑,听着让人心揪。
千钟忙摇头,也向他身上打量。
庄和初身上新添几道伤口,万幸都不在要紧处,却也都实实在在见血了,那不知是累还是疼,汗水凝聚成股,顺着苍白的面颊连珠似地坠下。
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在微微发颤。
来时已在半途叫马车先折返回府了,看他这样子,不知能不能一路走回去。
千钟提了个主意,“这宅子里可能会有伤药,要不,先在这里避一避?”
庄和初轻摇头,“不碍事……”
千钟正欲再劝几句,院门后忽传来姜浓压低着唤声。
有京兆府巡夜官差的响动。
庄和初朝门板后半探出来的那道身影望了一眼,松开手臂,拍拍千钟挽扶他的手,“你与姜浓先走,我随后就来。”
说着,又低了低声,添了一句,“看紧她。”
看紧姜浓?
千钟怔然一愣,到底毫不拖泥带水地点头,“好。”
第198章
月影婆娑。
从如意巷回去,有很多可抄的近路,但无论念及姜浓的伤情,还是如今情势,合适她们走的,也就只有最顺坦的那么几条。
顺坦的路往往不是捷径,却也有顺坦的好处。
走起来省心,不费神。
一路上,千钟全部的注意便都搁在了姜浓这一处,姜浓虽没多言语,但那副被月光映亮的眉目间尽是一片明晃晃的魂不守舍。
刚刚在一恶徒手中死里逃生,心有余悸,胡思乱想,也不算有古怪。
可庄和初特意托付那一句,定有缘由。
千钟不作声,心里揣着这句托付,若无其事地与她走着,眼见着拐过前面巷口就能看见那道熟悉的大门了,姜浓却堪堪停了脚。
“前面便到了,郡主先回去歇息吧。”姜浓掖了掖身上的披风,掩紧那一道道在昏昏夜色下仍十分显眼的血痕,含愧道,“趁时辰还不算晚,奴婢需得寻个可靠的医馆,料理了这些伤处,换身干净衣物,免得回去被人觉察,又要为郡主与大人添许多麻烦。”
千钟往姜浓身上看看。
这话乍听在情在理,却禁不得一点儿琢磨。
世间再高明的郎中也没法让她这些伤处在一夜之间了无痕迹,光是要养到全然不妨碍常日生活的地步,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
姜浓如今依旧打理着这宅门里里外外的大事小情,府中虽减了不少人,日日与她来往的仍不在少数,尤其还有个时时为宫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银柳。
单是身上突然冒出一股药气,就已足够让所有的刻意隐瞒都变成心里有鬼的凭证,倒不如打一开始就为这些伤定好个能光明正大示人的说法。
姜浓一向最是细心周全,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会不懂?要么是她还没缓过神,要么,这就只是个想自她这里抽身的借口。
又让庄和初算中了。
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好,”千钟嘴上爽快地应着,关切叮嘱道,“姜姑姑路上当心,早去早回,我先——”
千钟说话间脚下挪动,作势要走,话还没说完,忽地“诶呀”一声跌坐地上。
“郡主——”姜浓一惊,忙低身扶她。
刚才还健步如飞的人被姜浓扶了好几把,才勉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一张巴掌小脸皱成一团,动一下就“嘶”一声。
“郡主伤着了?”姜浓紧张问。
“不算是伤着……”千钟满面堆着沮丧道,“就是跳下树的时候一着急没落稳,脚脖子扭了一下,刚才一直走着没觉得有多疼,这一停下,再动……就疼得厉害了。”
千钟一句话嘶三下地抽着冷气,听得姜浓一点也不敢松手,紧紧扶着她。
姜浓四下望望,朝最近旁一处屋舍后门口尚算干净的石阶示意,“郡主莫急,先在这里略坐坐,我去府中唤人抬肩舆来。”
千钟忙摇头,“我不要紧,姜姑姑别为着我误了大事。往前也没有几步路了,我自己慢慢走,总能挪过去。”
字字情真意切,可人还是牢牢挂在姜浓身上。
姜浓一动也不敢动,“郡主放心,我只到门房递个话,夜色昏暗,又有急情,他们看不仔细的。”
就这么由着姜浓一个人走,她铁定是不会再折返回来了。
“要是这样的话……”千钟迟疑着,一时间还是不动身也不撒手,好似为难地斟酌了一阵,才道,“半夜大张旗鼓地抬个肩舆来,太招眼,我一个人坐在这儿也害怕,要不……劳姜姑姑送我往前再走一走吧,到门前喊人接我进门就是了。”
这听着与前去唤人也差不许多,姜浓略做思量,到底应了声好。
千钟一面做足了吃痛的样子,一面慎重拿捏着个中力道,牢牢攀着姜浓,抽着凉气,一步一拐地往前走。
拐过巷口,遥遥便见那道熟悉的门庭。
大门正开敞着,檐下灯火通亮,门前还站着个门房的人,手里掌着一盏灯笼,不时地门前道路两方张望。
只要他再一回头,就能瞧见这头巷口冒出两道熟悉的身影了。
千钟一眼望去,不禁暗喜。
姜浓却是心头一紧。这不是寻常值夜的规矩,俨然是有人吩咐过,知道很快要来人,所以特意在此迎候。
这会儿停下唤人,趁人走过来的间隙,还有脱身的可能,再往前走,怕就麻烦了。
姜浓脚步略缓,正想不着痕迹地停下来,身侧忽地炸开一声尖呼。
“啊——”
那牢牢攀着她的人突然往下栽去,姜浓反应不及,一下子也被这力道拽去,两人就在这尖呼声里一同扑通倒地。
一片静寂里蓦地突然扬起这么大的动静,那正等着迎人的门房立时循声望来,远远一眼就认出那两道狼狈成一团的身影。
“郡主——来人!快来人——”
门房朝大开的宅门里高声一招呼,赶到近前来时,就不止他一人了。
“郡主……这是怎么了?”来人到跟前扶她,一开腔,千钟才讶然发觉,与门房一同赶过来的还有银柳。
姜浓已在突如其来的混乱里理清头绪,自己站起身来,也帮银柳搭手扶了千钟,又不动声色地掩好自己身上的披风,镇定自若地吩咐道:“郡主不慎扭了脚,快扶郡主去歇息吧。”
银柳应了一声,却不动身,又望着姜浓道:“庄大人早些已回来了,让奴婢知会您,待您回来,请您先去十七楼一趟,帮他找卷书。”
千钟暗暗一惊,也深深一喜。
听话听音,这言外之意,庄和初不但比她们回来得还快,而且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平安就好。
门房的人在这里明晃晃地迎候,想来也是他的嘱咐,为的该就是在看紧姜浓这件事上与她添一把助力。
千钟悄悄瞄向姜浓。
眼见姜浓血色淡白的面上晃过一丝难察的纠结,千钟忙接话道:“姜姑姑只管去吧,这里有银柳姑姑照应我呢。”
话到这份上,已别无他选了。
姜浓应声先一步进门去,银柳目光刚随之一动,忽觉身上陡然一沉,忙收回神来。
“诶呦——”千钟哼唧着挂在她身上,一双眼睛忽闪间立时水光盈盈,甚是可怜,“我实在走不动了,银柳姑姑背我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