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324)

  云升焦灼之间,庄和初已背对着他宽下公服,半退中衣,除了遮覆伤口的布带,露出一片伤痕交错的肩背。

  一眼落上去,云升惊得骤然断了话音。

  习武之人于跌打损伤上多少都有些经验,云升一眼就看得出,这是在一片本就深重的旧伤之上又添了新伤。

  有些伤处一叠,已深得几乎要见骨了。

  那最新的伤口是再明显不过的鞭伤,如此集中于脊背上,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惩戒。

  这道辗转被他求来的护身符如今自己是个什么处境,已一目了然。

  云升一肚子话哽在喉咙口,再焦灼也说不出了。

  庄和初摸起一只方才看过的药瓶,越过自己肩头,递向背后的人,“帮我在伤处撒上些药粉就好。”

  云升接了药瓶,一时没动,“庄先生……我还是叫郎中来给您瞧瞧吧?”

  “不必,一点皮肉伤,不碍事。”庄和初轻描淡写道,“只是裕王府有人奉命跟着我,简单处置一下,做个样子,免得裕王追究起来,牵累无辜之人受过。”

  云升迟疑片刻,到底咬牙屏息,小心地将瓶中药粉一点点敷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处。

  这种药粉触到伤口总是拔得很疼,云升深有体悟,是以撒上去时忍不住地有些手抖,可那真正受着疼的人却是纹丝未动。

  就连与他问话的声音里都听不出一丝忍痛的迹象。

  “大皇子在晋国公那里可好?”庄和初波澜不兴问。

  “不、不大好。”云升一面小心地用药,一面老实道,“晋国公哪降得住殿下啊,殿下也不服气,这些日子只要一提晋国公这仨字他就冒火。”

  庄和初无奈地笑笑,又问:“你呢?”

  “我?”云升不解。

  “你父兄就要入京了,你有何打算?”

  云升沉默片刻,“我全听宫里安排。”

  “可与家中联络过吗?”庄和初又问。

  “没有……真的没有!”背后的少年人急道,“庄先生您相信我,上回我吃得教训已够大了,我绝不敢再胡乱写信了。”

  庄和初不置可否,仍问:“他们也没有与你来信?”

  “没有。”云升毫不迟疑道。

  半晌无话。

  用了药,又简单包扎好,庄和初穿起中衣,云升帮他取过公服,庄和初一时却没往身上穿,先从中拈出一张小心藏着的纸页,展开递给云升。

  “你看看,是否在你父亲那里见过这样一个牌子?”

  那纸上画的正是进出宁王府的那块牌子,云升一接过来,只扫一眼便说见过,“不过这牌子不在我爹那,在我这里。”

  庄和初讶然,“是你父亲交给你的?”

  “是。那会儿我刚被送来殿下身边当差,我爹特意避开家里所有人,给了我这牌子,叫我一定收好,要在皇上第一回 单独召见我的时候亲手呈到御前。”

  这一晃眼也是许多年的事了,云升再想起来,还是纳闷得很,“我也不明白我爹这是打的什么哑谜。皇上看了也没说什么,就拿着看了一阵,笑着摇摇头,又还给我了,让我自己收着,我就好生收起来了,再没敢拿出来过。”

  云升看着这张画得分毫不差的图样,不禁问:“这牌子,有什么不对吗?”

  庄和初轻笑笑,“是你父亲的一片心意,你好生收着就是。”

  云升一头雾水,还是没再追问,只听话地点点头

  庄和初穿好公服,收回那张图样,又在那些药瓶间又摸起一个,打开来,倒出两三粒细小的丹药,送进口中咽下,才又向那好生花了一番心思邀他前来的少年人问道。

  “你邀我今日相见,可是瞒着大皇子的?”

  云升忙道了声是,“我是在殿下跟前领了来为苏绾绾抓药的差事。”

  庄和初点头,“回去你便说,你与我在此巧遇,恰好我在裕王府中觉察一些要事,与大皇子关系甚深,请他明日入夜之后务必独自前来梅宅一叙,切莫让旁人知晓。”

  云升精神一振,喜上眉梢,“先生放心!我都记下了。”

  *

  庄和初与那王府侍卫再回到马车旁时,千钟已转完了那间金银铺子,等在马车上。

  见庄和初回来,千钟端着架子道了声今日且先这样,那两个侍卫便求之不得地驱着马车往裕王府回了。

  马车行起来,又辘辘车辙声掩着,千钟才凑到他近旁,看着这人当真苍白的脸色,小声关切道:“不是说去那医馆见人吗,不会是伤处真有什么不好吧?”

  庄和初轻摇摇头,“伤处无碍,人已见过了。”

  这终究还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处,千钟也不多追问,又小声道:“你要我买的东西,刚在那间铺子里买到了。”

  千钟在身旁取过一只一看就甚是金贵的木匣子,小心打开来。

  里面堆高的柔软锦缎间横放着一支琉璃花瓶簪。

  簪身以琉璃制成,是像最干净晴明的天空那般透明的湛蓝色,其内中空,形如一支细长的花瓶,能用此将新鲜花枝簪于发间,极尽金贵,亦极尽清雅。

  金银铺子不做琉璃,是这琉璃簪上做了极精细的描金点缀,作为一道独特手艺在金银铺子的柜上展示,千钟一瞧见这支与昨夜庄和初画给她的图样相差无几,便做出个一眼看中爱不释手定要将它买下来的样子。

  那掌柜瞧着一旁裕王府侍卫的公服,自是不敢收钱,千钟只道是还没出正月就干白拿东西不给钱的事,一整年都要走霉运,虎着脸叫掌柜莫要害她,掌柜这才连声道罪收了钱。

  “你瞧瞧,是这东西吗?”千钟仍有些不放心地问。

  见庄和初点头,千钟放心下来,忍不住瞥着那簪子嘀咕,“这东西又薄又贵,还禁不得一点磕碰,看着就不踏实,我瞧着还是金子好。”

  庄和初笑笑,也不说要这个做什么,只合起那匣子,叫她先收好,又将话音放得更轻些道:“我已请了那可靠的人,明日便能与你说清关于梅先生的事。不过,还要请你帮忙,在裕王面前说个谎。”

  “跟裕王撒谎叫什么帮忙呀?”千钟痛快道,“那叫积德。”

  第217章

  晌午,裕王自朝上回来,径直去了清晖院。

  一进门,人还没坐定,千钟已迫不及待地上前禀道:“爹,回来的时候,听见街上有好些人说,苏绾绾逃跑是跑去了大皇子府,叫大皇子藏起来了!”

  “连你都听说了,那还能叫藏吗?”萧明宣没什么好气地坐下来,却也不见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恼怒。

  不知是不是刚在朝堂上耗了太多神,那一贯冷淡的话音都冷淡得有些敷衍,“这吃里扒外的贱婢,一事发就往大皇子那跑,可见是从前就有苟且。这风声必定是大皇子那里故意放出来,向本王寻衅的。”

  萧明宣说着,朝那恭顺站在千钟一步之后的人看去,“庄和初,当日在庄府,他对那贱婢起意,被你撞破,他二人各自巧言狡辩,还是你敦促他们到御前对证的。结果是用一番鬼话不了了之,却让那贱婢心旌摇荡,仗着一副轻皮贱骨入了大皇子的眼,当真给自己寻了个退路。你最清楚大皇子一天天琢磨的什么,你觉得,本王断得对不对?”

  那恭顺颔首的人开口却并不算多么老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有晋国公悉心教导,大皇子如今必定沉稳睿智更胜从前,卑职不敢妄加揣测。“

  萧明宣轻哼一声,也不计较这油滑到仿佛抛了光的废话,打量着人转了话头,“你今日还去了趟医馆?”

  “是。”这恭顺颔首的人依旧光润地道:“梅宅新迁,所备药品不多,昨夜伤处不曾换药,今日伤情略有反复,便就近入了一家医馆,简单做些处置。”

  萧明宣又一声哼,“怎么,本王下手重了?”

  千钟余光瞥着那道仍然站得恭顺的身影。

  自他在谢恂和裕王处受这两回刑,她就看出来,这人从前兴许是极少挨打,不清楚这里头的诀窍。下手的人判断轻重,并不在于自己使了多少力气,而在于被打得人够不够疼,是不是受足了教训。

  以她摸索的经验,受一分打,就要喊出八分的疼来,才不至于受十二分的苦。

  也兴许,他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是没将这点苦当回事。

  亦或是忍惯了,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喊。

  是以不待庄和初开口,千钟已接过话,“是呀,您下手可太重了!”

  萧明宣好生一愣,在他手底下受过罚的人只怕比裕王府仓房里的米粒都多,打死打废的也大有人在,还从没有一个敢与他说这话。

  这胆大包天的人不但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那天他从醒来就跟我哭,一直哭了大半宿,您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呢?”

  萧明宣眉心一跳,微眯起眼,看向那还站得很恭顺的人。

  与这人交手几回,他已看得很清楚,这人再如何低眉顺眼,哪怕跪伏在地,气息奄奄,也始终有些锋利刚硬的东西绷在骨头里,谁真信了这副恭顺的姿态,谁就离倒霉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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