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325)

  所以他委实想象不出这人在人跟前哭个大半宿是什么样子。

  “你哭什么?”萧明宣挑眉问,“本王委屈你了?”

  庄和初一时垂着头没出声。

  裕王问起医馆的事,他有准备,但千钟这几句实在是不在他准备之内。

  他也实在想象不出她口中的那副场面,所以一时也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应该委屈。

  好在千钟也没指望他来答话。

  “当然不是委屈,他是生自个儿的气。”千钟煞有介事地凑到裕王近前,压低着声,一本正经道,“您知道他八字有多硬吗?谢司公伤他,谢司公死了,谢统领欺负过他,谢统领也死了,还有金百成,和那四大神兵……您说邪不邪门?”

  说着,话音一扬,痛心疾首道:“他就是埋怨自个儿,怎么就让您动了那么大的气,下了那么重的手,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这么大的裕王府,都丢给我一个人,您叫我可怎么撑得起来啊——”

  “……”

  萧明宣额角上的青筋跳了好几跳,绷着牙阖了阖眼,才压下去那股想要把这人揪出去狠抽一顿的冲天火气。

  他自问从不是个不长记性的人,怎么就三番五次地忍不住接她那些莫名其妙的废话,指望这张已经咬了他不知多少回的狗嘴里能给他吐出点什么象牙来……

  千钟痛心疾首说罢,又一转话音道:“不过,这事也不是没个解法。人家都说,金子最能压邪,趁着还没应在事上,您就掂量着给一些,也算斩断了这个因果。舍点小财,消个大灾,划算呀!”

  “……”

  萧明宣一个字也不想再与她多说了,只冷然看向那已配合着这些鬼话摆出一副黯然自责模样的人。

  不得不说,那自责浓淡合宜,恰到好处,有那么一恍惚间,萧明宣几乎在想,拿点金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俩人实在都有些邪门。

  偏萧明宣不是个信邪的,“巧了,开罪本王的人也从不会有好下场,本王倒想看看,硬碰硬,谁更硬一筹。”

  萧明宣沉了沉声,又缓缓道:“庄和初,你如今是在本王手下听差的人,无论因什么需延医问药,都该与本王开口。莫让外面那些野郎中治出个好歹,再来怪本王下手无情。”

  这话里似乎还藏着点什么别的意思,千钟还在细细揣摩着,忽听那下手无情的人撂下这话头,转又朝她问来。

  “皇后那里的事都处置好了?”

  他只问皇后那里的事,千钟便也只老老实实将自己在皇后跟前的对答回禀了一遍。

  禀完,又自觉地为着去金银铺子间转那一圈的事解释道:“我琢磨着,拿金子做镶补这活,里头铁定有不少油水可捞,怕叫人坑了,今天回来前就先到几间金银铺子转了转,心里有个底,再慢慢寻这差事的去处。”

  一只镯子的死活,萧明宣也不是真的在意,不置可否,又问:“在梅宅里有何发现?”

  刚才还像炮仗一样说得噼里啪啦的人,这会儿却熄了火,好一迟疑,才道:“有是有,不过,现下说不准,要是明天还能再去一回,就有很大的希望了。”

  “明天?”萧明宣皱皱眉。

  “是,”千钟认真道,“明天黄历日子好,利求子。”

  萧明宣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接了她这莫名其妙的话,“找梅重九与求子有何干系?”

  “您是我爹,我管梅先生唤一声兄长,按辈分算,他也得管您叫声爹呀!找到他,您就多了个儿,这事从黄历上看,不就是求子吗?”

  “……”

  千钟也不管那张脸阴沉成了什么样,只管信誓旦旦道:“您放心,我拜过菩萨,菩萨保佑,这回一定叫您儿女双全!”

  那张已然沉得发黑的脸又沉了沉,好一阵,才森然徐声道:“是去宁王府拜的菩萨吗?”

  眼看着前一刻还理直气壮大放厥词的人蓦地愕然呆住,萧明宣总算气顺了三分,冷然一笑,“那些人是个比个的不中用,好在皇城街面上能听本王使唤的人够多,只要十个人里有一个能给本王半句有用的,也足够知道你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了。”

  萧明宣向后倚了倚身,打量笼中猎物一般看着面前的二人,到底将目光落回到那俨然已有些慌了神的人身上。

  “你是在这里说,还是与先前一样,单独随我到先王妃灵前去说?”

  “别、别……”千钟忙连连摆手,咬咬牙,挣扎片刻,终究豁出去一叹道,“您既然都知道了,再瞒您也没什么好处,我就跟您说老实话吧。”

  千钟仰着满面老实道:“我去宁王府,是为您偷了些东西。”

  萧明宣一愣,“为本王偷东西?你偷了什么?”

  千钟小心地又往前凑凑,才一字一声道:“龙气。”

  “什么?”萧明宣一时没听懂。

  “龙气,就是真龙天子的龙气呀。您看,我才住来王府一天,这王府里就又是进贼,又是有人逃跑,还犯了血光,这么不安宁,万一哪天真伤着您可怎么好?我昨日往梅宅去的时候,想起来宁王府就在那附近,又想起来那是飞龙之地,听说龙气最能辟邪,就叫庄统领带我去了。”

  千钟边解释着,边从身上郑重摸出个团紧的手绢,小心翼翼展开来,露出一小撮土,献宝一样地奉上前。

  “这就是在宁王府里挖的。原本想着,这也不是个光彩行径,就不与您说了,只要搁在咱家里,多少都能管点用。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就别浪费了,您弄点香灰,跟这龙气一块搅和搅和兑水喝了,最能保平安。”

  看着那一撮“龙气”,萧明宣刚顺过来的那三分气又成倍地堵了回去。

  进宁王府做什么,还是后话。

  萧明宣忍着火气问:“你们是如何进的宁王府?”

  “您手下的人没有一个瞧见的吗?”千钟忽闪眼睛道,“我们翻墙溜进去的呀。皇上都不住在那了,就是个空宅子,守得一点也不严。您要是不信,您叫人去试试,可容易了。”

  确实没人亲眼瞧见他们进了宁王府。

  只是从诸般有关他们那段行迹的禀报推敲来看,这二人脱开监视后最有可能的去处,就是宁王府所在的那一带。

  而那一带值得这二人如此大费周章去一趟的,也只有宁王府。

  他是循着这个方向诈一诈,可听完这么天花乱坠、虚虚实实的一排子胡说八道,一时间还真拿不准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才好了。

  这块骨头比预想的要难啃一点,萧明宣退而求其次,转看向那块更硬的骨头。

  一看便是一怔。

  那人还颔首站着,但显见着不如方才站得那么安稳,刚才还好端端的人不知何时面色已是一片青白,额际冒出一重细密的冷汗,气息渐渐急促间,人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萧明宣眉头微紧,“庄和初?”

  那人俨然是想应声,勉力开口,还没出声,却是一口血先呛了出来。

  血一呛出,人也再稳不住身,如一截彻底失了生机的枯木向下倒去。

  庄和初最后的意识,是暗暗攥了攥那扑过来抱住他的人的衣角,示意她不必担心。

  再寻回意识,勉力睁开眼,已是置身一片朦胧的昏暗。

  是在清晖院卧房的床榻上。

  帐幔收在一旁,自床榻上撑身坐起来,一眼便能将内外看尽。

  四下无人。

  耳力所及也没有一丝人响。

  天地俱寂。

  仿佛世间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

  太静了,静得好像还没全然清醒。

  也不像是半梦半醒。

  这一昏一醒尚在他掌控之内,便是意识暂失,也还没有到做梦而不自知的地步。

  这更像是……濒死。

  濒死就是如此,空空荡荡又混混沌沌,好像还在人间,又好像已与真实的人间隔着些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每一眨眼,眼前都比前一瞬更暗一重,更模糊一重。

  好似有些什么在无可阻挡地流逝着。

  这感觉并不陌生,他已经历过许多回,却是第一回 自心底生出如此强烈的惧意。

  他自负地应了那全心信任他的人许多事,阴差阳错间推着她一步步走到这皇城中最风口浪尖之地,就算此刻不得不离开,留她一人前行,也该与她好好叮嘱一番。

  更不该那样为着一己私心而顾虑重重。

  许多话早该与她说个明白,被她厌弃、被她怨憎也无妨,能让她踏着他的肩头站得更高一些,冲破障眼的迷雾,看清前路上一切的凶险,比什么都要紧。

  已经太迟了吗?

  答应她的事,他还有许多件没能办到。

  也还没有好好地与她道个别。

  一瞬间,无数冰冷的念头自四面八方的昏暗中涌上来,将他冻结在原地。

  一团沉沉死寂之中,自意识可及的最远处隐隐响起一道脚步声,急匆匆地由远而近,在他回神前,已披着天地间仅存的一线余晖拨开门帘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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