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357)

  这些话带来的震愕,萧承泽早在那次面见百里靖时已深深体悟过一次,再听一回,便没有满席间这样显见的愕然惊色。

  “裕王弟是不是还不明白?”萧承泽只看着那包绕在这片惊色之中的人,沉声唤道,“兵部何在?”

  一片惊色间有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战战兢兢出列,“臣、臣在。”

  “周尚书,你来告诉裕王,昨夜,兵部是否接到了西北与南疆加急送来的军报?”

  “军报?”那还未彻底回神的兵部尚书又是愣,一时不解,只得照实禀道,“禀陛下,昨夜未曾收到过任何军报啊。”

  没有军报,没有边地急情。

  昨夜他拉着裕王研究许久的,不过是些甚是逼真的道具。

  这一场大戏,自昨夜那时便已开唱了。

  裕王忽地失笑,笑声凄厉如幽鬼,“皇兄真是……真是好算计啊!”

  “不是朕算计你,是你在算计你自己。”御座上的人缓缓起身,居高下瞰,“朕知道,当年先帝传位之事,三弟一直心有不甘。朕之前也并不明白,直到看过百里公主呈来你与南绥王庭中居心叵测之人勾结的证据,朕才明白,当年先帝该就是发觉了此事。只是那时他已沉疴难返,朝中本就见动荡之兆,经不得再起波澜,才绝口未提,只是改了传位诏书。

  “裕王弟,如今一切,桩桩件件,都算是应了你的算计。你该感念所有将你今日这盘谋算化为泡影之人,至少,他日九泉之下,减了你这许多孽债。”

  字字惊心,声声震耳。

  那一众为着裕王而来的唇舌纷纷跪拜,道罪声迭起,如浪般极力冲刷向适才所有为裕王摇旗呐喊的说辞。

  陆况这才自席间起身,引一众北地军将领拜道:“臣等定安守北境,戍卫河山,必不负陛下天恩信重,万民性命相托!”

  阵阵声声里,木然一旁已久的萧廷俊蓦地收回三分魂魄,目中陡然一亮,一把扑向近旁一名羽林卫——

  羽林卫正全神注意着裕王,待意识到那半晌没一点动静的人朝他扑来时,为时已晚。

  萧廷俊一把抽走了他的刀。

  “哗”一声肃杀大响!

  刀锋在晴天朗日下白亮一片,闪着刺目的银光,颤颤发抖着,直指向裕王。

  “你……你害我,害我母后——”

  “不要!”皇后惊呼。

  御座上的人没发话。

  论武功,萧廷俊常日里全力以赴也绝不是裕王的对手,眼下心绪起伏剧烈,连刀都执不稳,裕王却任他逼着,步步后退。

  “这从何说起?”萧明宣微眯凤眸,隔着那片刺目的锋刃看着与他从头到脚都看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少年人,“每一道决断,不都是你们甘心情愿做的吗?何怪本王?”

  “为什么……为什么——”少年人眼中水火冲撞着。

  萧明宣知道他问的什么,这般大庭广众下无法宣之于口,又迫切想要问个究竟的事,也就是那一桩了,故而忍不住地发笑,“如此庸常的资质,与你母后一样,还肖想什么?能有资格垫一垫本王的脚,已该感恩戴德了。”

  那颤抖的刀尖节节向前,萧明宣步步后退,退着退着,已踏上船埠。

  “不过,本王现下也没有别的可挑了。本王会保佑你平安渡过此劫,你可要好好开枝散叶,传下你身上这道天下最尊贵的血脉啊。”萧明宣低低说着,长长一叹,脚步蓦地一定。

  不再后退,反扑向前!

  不是扑去夺他的刀,而是撞向他的刀。

  太突然。

  萧廷俊惊觉之时,那片心口与他刀尖已不足一寸,便是松手弃刀也来不及。

  一众羽林卫一直未得圣谕,便都没有擅动。

  此刻便是有令,也唯有请罪的份了。

  几乎在刀尖刺破那重重绫罗,将将触及血肉的瞬息间,忽有一箭飞至!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中裕王右肩!

  力道之刚猛,直将人仰面掀倒,飞撞在船埠尽头那张香火未熄的香案上,“哗啦”一阵大响,连人带案,尽入水中。

  一众羽林卫已纷纷奔上船埠,张罗着捞人了,萧廷俊才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愕中猛地回过神,看看手中刀尖那还不及指甲大的一点血迹,恍然明白些什么,忙循着那羽箭来处望去。

  重重人影攒动,嗡然之声不绝于耳,有羽林卫来将他左右搀住,不知是要带去何处。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箭来自何人之手。

  第237章

  宁王府尘埃落定,仪仗转回到宫中,已近日暮了。

  千钟依着旨意来到中宫时,皇后已换下华服,跪在一尊白玉素衣观音像前。

  四下再无旁人,夕阳斜斜投入,被细小的浮尘勾勒成一道道笔直锋锐的线,落在那虔敬而跪的身影上,如一道道血色箭簇自天幕射来,万箭穿身。

  “本宫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才好了。”听得脚步声,皇后仍望着龛中玉像,淡淡苦笑道。

  如今再唤一声裕王府郡主,已再不是什么尊荣了。

  “您只叫我千钟就好。”

  “千钟……”皇后轻轻念了一声,“本宫想见一见你,是想当面与你道一声谢。”

  来的路上,千钟想过好几个被这禁足之人请旨相见的缘由,但想来想去,也没想是为着这个,愣了一愣才道:“要是为着那些鸡血石印,您不当谢我。”

  那日在太平观见秦令宜,为着便是那些鸡血石印的事。

  庄和初托付存有这种珍贵章料的晋国公府拿出一些来,由李惟昭昼夜赶工刻制,秦令宜悄然安排疏通关节,最终成功在入见的一众北地女眷呈送皇后的礼物中,每一份都添入了一块与皇城探事司司公印几乎一模一样的鸡血石印。

  那些章子的印面乍看来刻的都是些吉祥话,无甚不妥,也唯有见过那司公印的皇后,才能从这熟悉的形状与分量之中明白其中奥义。

  这便是与她说,一则,那司公印并不是什么秘密,虽鸡血石纹各有不同,但只要有心去寻料,仿出个八九分相像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有这东西的,未必就是新任的司公。

  再则,便是琼林苑中在庄和初身上所做的那些手脚,他们尽已看破了,却并不欲向天子声张,望她悬崖勒马,亡羊补牢。

  这事上,出主意的是庄和初,出力气的是晋国公府,论谢,她也受不得这专程一谢。

  “您要谢,还是谢您自个儿及时回了头吧。”

  皇后微怔,莞尔笑笑,“鸡血石印的事,本宫自然也是要谢的。若不是有那些鸡血石印及时警醒本宫,或许……现下本宫与大皇子,就是跪在阎罗殿里了。”

  一声叹罢,皇后转又道:“不过,本宫更要为另一件事谢你。今日在御前,那般情势之下,你本可以当众道出你的身世。有陆况在,有北地军诸位将领在,有那些亟待赎罪的文武官员在,此事定不会轻轻揭过。你便是……便是为你母亲,争回一个后位,也不无可能。”

  千钟目光闪了闪,“您一直都知道我是被您丢出去的那个孩子?”

  “以前也并不知晓。”皇后合掌于观音像前,半垂着眸,缓缓道,“当年是先帝忌惮宁王府的兵权,担心他以婚事笼络更多朝中力量,便选了没有家世可以依仗的我,赐婚给他。可他那般城府,自不是能任人摆布的,不久之后,又为了巩固兵权,纳了陆氏女为侧妃。只怪我一时慌乱……寻裕王做靠山,是错的第一步,这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裕王与我,从无情意可言,我想求个倚仗,他想扳倒宁王府,在先帝面前积功。先帝不欲陆家和宁王府关系再有加深,所以陆氏有孕后,他就再三鼓动我下手。我那时年纪小,哪里经过这种事……陆氏聪慧又谨慎,几次不成,他便亲自做了安排。”

  “您说的安排,是不是杀了那位叫莲衣的姑姑?”千钟问。

  “莲衣……”皇后浅浅蹙眉回想须臾,才恍然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一道身影对上,“那是陆氏身边一个有武功的婢女,裕王同我说,我与他来往的事,被这婢女发觉了,只能将她除掉。说过不久,我便听人报说,这婢女落水身亡了。”

  皇后有些艰难地合了合眼,沉沉一叹,“也是自这事之后,怕这婢女已同陆氏说过些什么,我才同意裕王所说,要趁陆氏分娩之际,一尸两命,永绝后患。”

  千钟紧了紧牙关,再开口,平静的嗓音里多了几许涟漪般的细颤,“那……我又为什么还活着?”

  “是你母亲的庇佑吧……”再回想起那短短两日间的决断,便是在观音像前,皇后的话音也再难平静。

  “那年正月三十,过午之后,我腹痛难耐,一直折腾到深夜,才生下宁王府世子。裕王却与我说,那几日边地战况正胶着,先不要报知宫中,否则前线一旦有什么变故,世子性命就可能不保。又熬过两日,便是陆氏临盆,她在裕王安排之下难产而亡,却拼死生下了一个康健漂亮的女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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