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有好事_清闲丫头【完结】(358)

  “我经过分娩之苦,已难再对婴孩动杀一丝念,得报是个女孩,心头还松了一口气。奈何二月初五,北地大捷的消息便传入皇城,大捷之日,正是陆氏诞下你的二月初二。

  “裕王劝我,生在如此祥瑞之日上,又有陆家为倚仗,哪怕是个女孩,也会是个天大的麻烦,宁王府会再次成为先帝的眼中钉,宁王府与陆家都不会好过。可若是世子生于此日,就不同了,先帝御赐的婚事诞下祥瑞之子,这便是好事了。

  “裕王还道是皇城探事司耳目遍布,正月三十和正月初二宁王府均有孩子诞生的事,定会传到先帝耳中,所以……向宫中禀报时,就将我与陆氏分娩之期做了对换。至于你……”

  皇后动了动,到底没有抬头朝她看来。

  “裕王熟于狱事,为防有人细查,就在外寻来一副死去数日的先天不足的婴孩尸骨,充作陆氏死于正月三十的孩子,而要将你扼杀,弃去暗渠。

  “定是你母亲在天庇佑,让我一念恻隐,下不去杀手,只令瞿姑姑将你带出王府,弃于路旁,随缘生灭。

  “前日见到这些鸡血石印,瞿姑姑才将你的事说与我,我也才知她在外弃下你时为你应劫留下伤疤的事。这实在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沉沉叹罢,皇后俯首对观音像一拜,自蒲团上缓缓起身,行至千钟面前,又郑重向她福身一拜。

  “有此仇怨相隔,你还愿拉我母子一把,免使大皇子铸成大错,如此恩义,我定不相负。你放心,昔年旧事,我已同瞿姑姑只字不遗禀于御前,皇上定会给陆氏应得的公道,也定会还你应有的名分。”

  千钟沉默片刻,又问:“大皇子,当真是您和裕王的孩子吗?”

  皇后一愣,忽而失笑,“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对裕王说,自从与他来往,便在每次侍奉他兄长后悄悄服用避子药。但其实,我从未真的服过。这对天家兄弟,都与我无情,与谁生子不是一样?那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育成的骨血,他便值得我倾尽一切。只是……”

  又是一叹,截去了众所周知的后话,“虽是受裕王蒙蔽,但做那诸般不义之事,终究是自己下的决断,当负罪责。还是要多谢你,今日在人前为我母子二人周全住这份体面。”

  “您不必谢我,我从没有想过要周全谁人的体面。”千钟站在余晖之中,残照如血。

  “我只是不想将我娘的事拿出来,给那些个人当垫脚的石头踩着。要是他们拿着这事当由头,又在皇城里兴风作浪,堆出尸山血海来,那些无辜性命记到我与我娘的头上,我又和裕王有什么两样?”

  皇后蛾眉蹙了蹙,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心,若天家不认你的身份,要怎么办?”

  “不认就不认。”千钟毫不迟疑,毫不费力,好像说的不是一个公主尊位,而是夏日里的一件棉衣,冬日里的一盏冰露,得不到也不觉有什么不甘心。

  “这些日子,我打一个叫花子起,县主做过了,郡主也做过了,与人做过夫妻,也与人做过兄妹,做过父女……套在不一样的名头里,日子的确是过得很不一样,可我这个人,怎么过,也还是我这个人。我只要为我娘争一个公道,至于天家认不认我,我都是千钟,不碍着什么。”

  皇后苦笑着摇摇头,“本宫与你说的,不是这回事。”

  千钟不明所以,看着皇后缓步走向窗前,也随着过去。

  皇后伸手推开窗。

  烧红的云霞赫然出现眼前,绵延天际,明灿如锦。

  “你可明白,那至尊之位,为何会引得古往今来这许多人舍命竞逐?不是因为坐上那尊位之后,能过什么好日子,而是权柄越大,头上的天越高,脚下的路越宽,这世上能由着你的心意去做的事才越多。公主之尊,虽难比皇子、亲王,但已能成全你许多事了。”

  看着面前稚嫩的少女面孔,仿佛越过十余载厚重的光阴,朦朦胧胧地看到那个从未能与之深交,却被同一片屋檐困锁了一生的人。

  “民间有言,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皇后轻道,“本宫如今也没有什么了,便以这片晚霞相赠,祝你凭风借力,扶摇直上,鹏程千万里。”

  *

  御书房已到了掌灯的时候,但有旨意在前,饶是万喜也不敢入内打扰。

  房中的昏暗将扑在窗上的一片夕照衬得愈发红亮如血,仿佛与炼狱只一窗之隔。

  御案前便跪着一道自九幽之下爬回的“幽魂”。

  “罪臣谢陛下赐药解毒。”那在宁王府众目睽睽下断了魂的人端端正正一拜。

  那酒中的确有毒。

  但那毒也是解药。

  就是当朝研制来解先帝朝探事司人身上牵制之毒的解药。

  萧承泽在赐酒前已在话中暗暗提点了他,凭着君臣这么多年的默契,庄和初几乎一瞬间便领会了意思。

  做戏要做到真处、做到极处,不死上一个人,很难让裕王彻底松了警惕,沉浸去他的春秋大梦中,露出最真的一重面目。

  也需要他自那片是非胶结之地抽身,才好藏下一道全然不在裕王预料内的暗箭,在必要时扭转乾坤。

  萧承泽身影沉在昏暗之中,朦胧剪影中,唯一双眸子寒得惊人。

  庄和初一切都办得很好,甚至圆满得超乎他的预想,只不过,以那解药毒性之剧,也唯有受先帝朝毒物所困之人,才能在服过之后自鬼门关前如此折返而回。

  “所以,你也该明白,你现在还活着,就意味着你有死罪了。”萧承泽寒声道。

  “臣知罪——”

  “你知的是什么罪!”这人的恭顺反倒如一瓢热油,直泼到萧承泽忍了月余的心头上,再忍无可忍。

  “你现在才知道有罪吗?你让谢宗云和梅重九到朕跟前,给朕派那一堆的差事,你不知道有罪吗?裕王怎么知道睦贵妃之子的事,你不知道有罪吗?知情不报却私自算计谢恂的事,你不知道有罪吗?你不但知道,你还乐衷于此,庄和初,你是使唤朕使唤惯了,觉着朕就只会一味纵着你,奈何不了你吗!”

  “臣不敢——”

  “你敢得很!”御案后的人胡乱抓起几卷书,劈头盖脸朝他掷过去,“这些个聪明算计是哪、卷、书里读的啊?朕看你是算准了,这些事闹到这个地步上,朕只能依你这些破主意,遂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是不是!”

  “是。”

  “……你还很得意吗!”御案后的人坐都坐不住了,拍案而起,一把抽过刀架上的那柄锋刃,大步上前,“哗”地一挽,架在那副恭顺低垂的头颈间。

  夕照投在精钢刀身上,又折映在那片玉白的头颈间,赫然如血。

  “你是应该得意啊……你先将梅重九的底透给裕王,又在席上借朕之手,一步步逼得已然箭在弦上的裕王拿出梅重九的事来转圜,朕就不得不当众给梅重九之事一个定断,否则转瞬朝中就会流言四起,又是一番大乱。朕只能任由你算计,你是该得意得很啊!”

  刀架在脖子上,这人不见一丝惶惶,倒也没见真有什么得意,“但对梅重九的处置,是陛下的圣明决断,可见陛下非是临到席间才不得已而为。陛下是早已看破臣这一番谋算,英明决断,准臣所为。”

  “废话!”红刃在萧承泽手上气得一抖,“你那几寸花花肠子,朕还看不透你吗!”

  要说看不透,还当真有一事,他到现在都想不通,“但你与北周,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给朕说清楚。”

  一直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的人怔然一愣,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可置信地朝他仰望来,“裕王所言什么北周余孽妄图复仇之事,实乃子虚乌有,蛊惑人心之言,陛下相信了吗?”

  “……你当朕是傻子吗!”萧承泽真的有点想砍下这颗脑袋了,“朕与北周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他们是个什么路数,朕最清楚不过。朕是问你,你同北周,同睦贵妃,素无瓜葛,你为何宁死也要保全睦贵妃之子?莫不是……”

  萧承泽沉了口气,才道:“先帝许了你什么?”

  庄和初面露几许恍然,又平静地垂下头去,“与北周无关,也与先帝无关。只与皇城探事司有关。”

  “皇城探事司?”

  “当年臣参加科举之际,被先帝朝皇城探事司选中,还未正式建档,便于先帝处领了这份差事。以接亲之名,将睦贵妃之子从宫中接出来,助他改换身份,于民间安稳生活。先帝忽生此念,只因病中梦到睦贵妃苦苦相求,臣愿为此事尽命,也是因为他是睦贵妃之子。”

  庄和初说着,又缓缓抬眸望来,“当年我朝在北地接连失利,与睦贵妃前来和亲有脱不开的干系,若以行间之道论,无论睦贵妃是否知晓北周计划,她无疑都算是一道死间。”

  萧承泽眉头一扬,“你是同情睦贵妃?”

  “臣没有同情她的立场。”庄和初沉声缓道,“臣只是想,睦贵妃的下场,和她子嗣的下场,也许在百姓间永远只有殒命空门这一种说法,但于皇城探事司众人而言,迟早能将某些细小碎片连缀起来,拼出一个真相。死间一事,在我朝皇城探事司中也并不鲜见,若睦贵妃之子因其母所负之事而不得善终,我朝探事司人看在眼中,难免物伤其类。若能容睦贵妃之事不累及其子性命,探事司中人再为死间时,至少心中能放下许多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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