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晓的黑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微青,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不知为何,她穿了一件特别宽大兜帽黑袍,将原本身上那件漂亮裙子遮掩得严严实实。
那个渔民老婆婆见状,过去抓住她的手,吓了一跳:“手怎么这么凉!小云姑娘,先去吃点热粥,然后睡一会儿。”
这话被那些宗门的弟子们听到,他们本就怀疑云拂晓的身份,此时更是吓得瞪大了眼,“这把红色的剑,我想起来了,这不是神武赦心吗?你就是那个女魔头云拂晓!”
“我就说怎么有人能凭一己之力击退魔君,果然,你与魔域就是串通好的!以退为进,合伙要攻陷这个修真界,对不对?!”
这个修真界将她视作万恶魔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即便这几天以来,一直是她在布局谋划,抵御魔君,她自己都伤重难愈。
但此时她的身份暴露,之前的所有付出都被抹消。
她从云端跌落,从那个冷静又强大的神秘修士,变作了修真界公敌。
周围的渔民们神情愕然。
他们不懂修真界的事,只是秉承一种朴素的价值观:眼前这位道君持剑救了他们,她是恩人。
她对渔民好,渔民知恩图报,就该对她好。
渔民们对这几个修士很不满意,想要出言质问,但念及他们也是救命恩人,实在不能口出恶言,只能忍着。
彼此一腔怒火憋在心里,都不好受。
此时最该出言反驳的云拂晓却保持沉默,像是根本听不到他们的话。她低垂眸,唇色苍白,持剑的手在微不可察的颤抖着。
老婆婆想要带她回院子歇息,却被修士粗暴拦住,“站住,你是听不懂我刚才说的话吗?她是魔,她会杀了你的!”
“瞎说什么!道君救了整个村子,你是眼瞎吗?!”老婆婆愤怒打歪他拦在前方的手臂,斥责道,“亏你还读这么多书!白长了这么一双眼,有些事还不如我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婆子看得明白!”
有了老人开口,周围渔民和小孩子也低声议论起来。
修士被骂得脸色红白交错,气急败坏地冷笑,“好啊,我一颗好心,都被你们这群无知刁民当做驴肝肺。真是跟你们说不明白。我不管你们了!到时你们所有人都被她杀了,也别赖我没事先提醒!”
说罢,修士愤怒转身,就要离去。
刚转身,就被不远处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
男人站在半明半暗的树影中,周身冷意逼人。他掌中持剑,脸色极不好看,不知在此处静静听了多久。
裴真目光黑沉沉的,冷峭眉眼淡漠的似乎没什么情绪,却透出一种极强的戾气。修士当即吓得愣住,眼露警惕。
裴真出剑,冰冷雪亮的剑锋抵在他咽喉,“道歉。”
这青年修士就是南境弟子,早就听说过裴真的凶名,此时一见他,浑身气焰立刻收敛不少,低声哼笑道:“剑阁之尊的涉水剑,不去杀魔,竟要对着修真界的弟子么?”
裴真不为所动,冷声,“道歉。”
修士梗着脖子,被冰冷的剑意逼近,终是满脸屈辱低头,不情愿地对云拂晓说了抱歉。
但云拂晓没听到这句话。
她失血过多,在裴真出现之后,就彻底失去意识。
醒来已是两日后。
她睡在那个小女孩的屋子里,身上温暖而舒适。流遍皮肤的鲜血都被擦洗干净,魔脉爆发造成的细碎撕裂伤也被处理好,还细细缠了纱布。
她忍着细碎的疼痛起身,慢慢走到院子,一眼就在角落空地的晾衣绳上看到了被洗干净的黑袍兜帽和浅绿长裙。
咦?
云拂晓低头看身上。
不知谁给她换了衣服,她此时所穿,是一件深蓝长裙。
“醒了?”
渔民婆婆提着一网兜虾蟹进了院子,见她出来,就笑道:“醒了好,待会正好给你炖汤补补。”
“这是谁的衣服?”云拂晓指了指自己身上,面露不解。
怎么这衣服她穿着如此合适?
“是道君你自己的裙子啊,那位小裴道君说的。”
云拂晓眨眨眼,什么小裴道君?
“受这么重的伤也一声不吭,自己硬撑着。那两件衣服上淌得全都是血,根本看不出来什么颜色,也没法要。”婆婆将活虾蟹都倒进桶里,倒满清水,目露心疼道:“小裴道君就一点点给你洗干净了,说这是你的裙子,要不要扔,得等你醒了再决定。”
云拂晓眨眨眼。
她对自己的物品有种执拗的占有欲,不允许别人插手。
谁会这样了解她?
她转头看去,那件浅绿色裙子随微风晃动,像是一丛蓬勃的藤蔓,风里有种清新的香味。
洗得还真干净。
纤细的指无意识捏着袖口,云拂晓清了清嗓子,状若不经意问:“……他在哪?”
“海边,小裴道君说还有许多魔物藏匿在海岸附近,他得去清理干净。”婆婆笑眯眯的,望着云拂晓,意有所指道:“小裴道君好厉害的哟。”
云拂晓不服气,心想这有什么,我也会啊。
我可比他厉害多了。
她出了院子,踩过高低蜿蜒的石道往海边去,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眼里漫出的笑意。
海风里有咸腥味,道旁的树影飞速后掠,她下了一道坡,踏上沿海长道的瞬间,一阵狂风吹来。
浪潮起伏,白浪碎溅。
海面平静无垠,是温柔纯净的蔚蓝色。裴真坐在一块礁石上,身后的天幕和海面都是这种令人心碎的极致纯粹的蓝。
岸风吹过,衣袖飘荡,一瞬间天地都空荡,只有他在那里,挺拔的肩背逆着光。
云拂晓抬手,将拂在脸颊的发丝挽在耳后,踩过柔软海滩,一步步走过去。
裴真从她出现的瞬间,视线就直直落在她身上。他一瞬不转地看着她,两人之间距离无限拉近,直到她走到他身前,蓝色裙角被海风吹起拂在他的衣摆,才眸光闪了闪:“很漂亮。”
夜与昼的交替,橙红落日倾洒在海平面将尽未尽,似一线流动的火,天幕却已经浮现幽幽的蓝,凉意无声无息地蔓延。
她身上长裙也是这种梦幻迷离的幽蓝,比夜幕下的海水还温柔。
“你说我还是裙子?”
裴真:“你觉得呢?”
“当然是我,”云拂晓迎着日落,眼睛比星芒还亮,“因为你目不转睛看着的,一直是我。”
裴真唇角微弯。
自魔祸爆发以来,两人就没见过面。此时再相逢,没有寒暄,却也没有任何生疏,仿佛彼此从未分开过。
云拂晓清了清嗓子,“附近魔物都清干净了?”
裴真颔首,眼里笑意浅浅。他的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精壮皙白的手臂,淡青色筋脉潜在肌肤之下,力量隐而不发,云拂晓的视线落在那里。
裴真见状,向她伸出手。
也许他早就察觉到,她有点喜欢这种手臂上稍微突起的筋脉,于是以此为饵,诱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但云拂晓挪开了目光。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在半空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放下。下一瞬,就见她坐在他身边,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在掌心。
云拂晓醒来后就没管过头发,此时乌黑柔亮的发丝垂落肩背,被橙红残阳照耀,像是一面浮光跃金的缎子。裴真转头看她,没看两眼,就被塞了一手的发饰。她笑意盈盈道:“帮我拿一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触女孩子的发饰,原来有这么多样子,微凉的、璀璨的、精巧的,躺在他的掌心。独属于男人的坚硬指骨慢慢合拢,似乎再用力一分,就能将之攥碎。直到海风潮湿,将她的纤细发丝吹在他脸上,拉回了他的注意。裴真的视线沿着发丝慢慢移过去,望见了她的脸颊。
她纤长的手指是如何在乌黑柔顺的发间穿梭的,又如何将那些发丝编成漂亮的发辫,他完全不懂,朦胧就是觉得好看,怎样都好看。
只一晃神的功夫,掌心的发饰又被她取走一个,簪在发间。而伴随着发丝的固定,她那皙白纤细的脖颈也一点点展现出来,此时光线昏暗,但若凑得近,亦能看到她脸颊的细小绒毛。
裴真目不转睛看着她。
暮色降临,远处村子里亮起灯火,连绵蜿蜒,像是缠绕着一段漂亮的光带。挖小螃蟹的孩子们雀跃着跑过来跟他们告别,蹦跳着回家,个个满载而归。
空旷的海滩礁石,只剩他们两个。
裴真的掌心还有一只小小的花簪,“这个不用了?”
“哎呀,忘了。”云拂晓转头,发饰清凌凌的响,“怎么办?好像只能送你了。”
天幕彻底转黑,月亮已经升起。她歪着脑袋,那双眼被悬月映照得更亮,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好像繁星夜幕下的海面碎光。
她故意的。裴真后知后觉,沉默着将发饰收起来,轻声,“那我先帮你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