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晓一怔，低着头笑起来。这男人，怎么还挺乖的。
她笑了一会儿，才提起正事，“你怎么没走？”
裴真问：“我为什么要走？”
“那个修士回到宗门一定会大肆宣传的，堂堂南境剑阁之尊，居然和我一个女魔头混在一起。到时候你的名望可怎么办呀？”
裴真无所谓：“不怎么办。”
“嗯？”
“习惯就好。”裴真说，“以后他们每次见到你的同时，也会见到我。次数多了，就不会大惊小怪。”
云拂晓挑眉：“你要跟着我？”
“我无处可去，”裴真抬眸，黑瞳里的光真挚而温柔，“你会收留我吗？”
云拂晓哼了声：“不会。”
裴真被拒绝，反倒是笑了：“嗯。”
云拂晓问：“嗯什么？”
裴真语气纵容：“反正我会跟着你，晓晓。”
云拂晓：“但我说了不可以。”
她独来独往惯了，只是觉得身边多个人很麻烦，才不会为了裴真的名声着想。
裴真很明白她的口是心非，想了想，道：“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云拂晓无奈叹气，“你这个人好麻烦。”
她又晃了晃腿，“那剑阁的事务怎么办？”
“三师兄会处理。”
“你疯了，你丢下剑阁不管，非要跟着我做什么？”
裴真低眸笑笑，没答这句话，只轻声问她：“好不好？”
海风轻吹，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很容易让人陷溺。云拂晓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仿佛迷离温柔的夜晚也会让人变得不再那么冷漠沉闷。
“你被修界弟子攻击我也不会管，”云拂晓吓唬他，“你受了伤，我也不会理你的。”
裴真眼底笑意加深：“好。”
云拂晓不敢看他，生怕一与他对视，自己先前酝酿的气势就被他软化。她扭过脸看海，故作恼怒哼了声。
世上没有人会伤到裴真，就像世上没人能伤到她一样。
唯一能伤到她的，只有忌元魔火。
这次为了保护渔村，她允许魔火冲破灵脉，魔息彻底爆发。
代价就是，她从此再也无法控制这份力量。
在她离开边境线的第七天，忌元魔火开始焚烧识海。她的识海出现第一次混乱，她忘记了渔村的事。
半年后，她忘了裴真。
第81章 渡船（3）
回忆戛然而止。
记忆很漫长，但对于发动了追念幻法的云拂晓来说，其实只过了短暂的一瞬。
她睁眼看向裴真，眸光难得显出茫然无措。
有很多疑惑堵在心头，但她首先关心的，还是那个渔村：“后来魔军有再进犯吗？”
裴真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道：“无尽海的海岸边有一块大石，石壁有剑痕。”
剑意锋锐磅礴，显出劈山凿海之神通。
“晓晓，那是你留下的剑意，震慑魔军足足两年。”
云拂晓放心了，她的努力至少没有白费。随即笑得稍有茫然，“可惜我不记得呀。”
裴真静静看着她：“那时你已是修真界第一剑修，世上没有人可以抢夺你的光芒。所以除了你，无人够资格震慑魔域。”
云拂晓眨眨眼：“那你当时还是剑阁之尊呢，你的剑术和我比呢？”
裴真勾唇：“你我之间，有输有赢。”
纠缠半生，才致执念如渊如海。
云拂晓被他如此认真注视，心念一动，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裴真，你总要找我比剑，可是每次无论输赢，你似乎都很愉悦。”
她纳闷很久，为什么裴真有时分明都输了，眉眼间也会染上笑意。
但她前世太忙碌，对他的奇怪表现也仅是稍有疑惑，并没有进一步探究的想法。
此时，也许是心情悠闲使然，也许是渔村回忆唤醒了她心底的某个猜测，云拂晓生平头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晓答案。
为什么呢，为什么即便输了，他也是一副心情很愉悦的模样？
“输赢都不重要。”
在逐渐转暗的深蓝色天幕下，裴真的声音低沉柔和：“晓晓，只有不分输赢，才不会被你忘记。”
云拂晓反应过来，心中轰然一响，如石沉水，涟漪骤起。
前世的云拂晓总是行事匆匆，从不会向其他人分出目光。当时的修真界，有很多高境剑修向她发起挑战。但比试过后，无一例外，全部被她抛在脑后。
输给她，就会被她当作手下败将轻易忘记。而打败她，则会激起她的斗志与敌意，直到她将他们全部打败。
裴真不想被她忘记，也不愿在她眼里看到敌意。
只想让她记得他。
所以，在无数次的约战与比试中，他成功地被云拂晓当作了怎么也打不赢的宿敌。
……确实是记得了。
云拂晓想到这里，忍不住扭脸轻笑。
裴真依旧注视着她，见她努力憋笑憋得脸都微红了，有些无言道：“想笑就笑吧。”
云拂晓弯唇笑开，清亮的眼眸里仿佛有碎星在晃。
笑够以后，她轻声说：“你好幼稚。”
怎么会想到这么笨的方法吸引她的注意？
裴真被她笑得也有些无奈。但他那时的确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那时拼死逃出雾月国，又杀遍了南境各大世家，凶戾之名远扬。但与人相处之道，他却像个无人引导的蹒跚学步的孩子，连正常交流都难以做到，更没有勇气去谈别的。
微躁的吹乱黑发，天际霞光彻底沉没。夜幕降临，繁星点缀。
那层蒙在两人之间若隐若现的薄纱依旧存在，裴真试探着揭开一角，云拂晓却选择维持现状。于是裴真也停下来，保持沉默。
云拂晓清了清嗓，将逐渐失控的氛围拉回来：“今晚船会靠岸，在渡口停靠两个时辰。”
裴真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他对运河航线的中途停靠点再熟悉不过。他们即将靠岸的这座镇子里有个夜市，在南境是出了名的繁华热闹。
“我听说她们说那里有个夜市，很热闹。”云拂晓抬脸看他：“你想去玩吗？我可以陪你一起。”
“陪我？”裴真挑眉，星幕之下轮廓更显清隽。
他可从没说想去什么夜市。
“嗯，”云拂晓笑道，“夜市这种热闹的地方，怎么能一个人逛呢。”
裴真并不拆穿她的想法。
她白天将他晾在那里不管不问，跟别人玩了一天才终于想起他，于是有点补偿心理，想带他一起去夜市。
至于说“陪他”，是她傲娇，不肯承认是她自己想去。
裴真眼底笑意略有无奈，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
她性格如此，心里想要，嘴上却说不要，他除了一味纵容，还能怎么办？
裴真就喜欢她这样。
-
街市热闹，灯火长龙。
渡船上的乘客基本都来逛夜市，顺便活动筋骨。
熙攘的人群里，云拂晓扬首，瑰丽黑眸倒映着漫天星河流淌。晚风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鼻翼轻轻翕动，甜腻的气息让记忆再度闪回，脑海里莫名出现她不记得的某些画面。
她先前猜想过，也许前世她和裴真一起逛过夜市。
“我们来过这里，”在周遭环绕的热闹笑声里，裴真忽然俯身凑在她耳畔，低低的声音伴随着气流，烘得她耳尖微微热。
云拂晓抬眸看他，心道果然如此。
她捏了捏耳垂，神色冷静：“我记得啊。”
这次换裴真凝视着她。
“我们再像前世那样，逛一次吧。”云拂晓踮脚凑近他，声音轻轻柔柔，含着笑意，“一模一样地逛一次，怎么样？”
裴真望着她，并不问她怎会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玩这种游戏。他直起身，被她气息拂过的耳畔已经微红，眉眼却依旧沉静，“好。”
他的耳朵也会红啊。云拂晓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垂在身侧的手落入他温热掌心。
……是了，似乎是牵手逛的。
云拂晓没拒绝，柔软指腹轻贴着他手背筋骨，习惯性地捏捏。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筋骨有力，捏起来果真很有意思。
裴真很护着她，夜市行人拥挤，来往间难免碰撞，云拂晓却没被碰到一点。终于走到那个糖炒栗子的小摊，裴真停下，侧首问她：“要吃吗？”
想来前世的她是吃了的，于是云拂晓点头：“当然。”
她还是没有这段记忆，提出再逛一次，其实只出于玩乐心理。等待的过程中，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雀跃与期待。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冒险，由他带领，等在前方的，是未知。
云拂晓并不担心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并非任由牵制的木偶，无论前方是什么，选择权永远在她手里。她是能承担一切后果的人。
接过摊主递来的糖炒栗子，手心立刻被烘出热意，甜腻的气息弥漫。